消息

写文章

四君中医›故事详情

何炎燊:黄卷青灯七十年

求道

浏览:592

时间:2023-03-13

刻苦自学 循序渐进


(一)不为良相,当为良医 我出生于店员家庭。九岁时,父亲有了积蓄,和友人合股经商。他把我从私塾馆转到李仲台书馆读书,希望我在名师指导下,将来“学而优则仕”。李老师是前清秀才,又进过师范学堂,是博古通今的儒者。我跟他读了五年书,读了大量古典文学,为我他日自学中医打下牢固的基础。


李老师摸透了我父亲想儿子飞黄腾达的心理,而他更深深了解他这位学生的气质性格,不是为官作宦的坯子。一天,李老师问我读了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后有何感想。还告诉我,范仲淹从小就有“不为良相,当为良医”的抱负。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良相匡君济民,确是非凡人物,但古往今来,称得上是良相的能有几个?就连清官循吏也寥若晨星。而千万在宦海中浮沉者,无非是争名夺利之徒,虽显赫一时,却无补于世,到头来,还是与草木同腐而已。医虽小技,然能拯危济急,利世便民。故范文正公把良相与良医并称,说明人生于世,当以利济苍生为己任,有所作为,才不枉此生”。


听了李老师一席话,我像沐在春风化雨之中,心神为之一爽。从此便啮指自誓,矢志学医。我把这个志向告诉父亲,反招来一番责备。父亲既不支持,我只好在课余时间偷偷地自学。从十二岁到十六岁这几年间,我读了十多部中医书。虽然是稍涉藩篱,但对中医学术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二)焚膏继晷,兀兀穷年 抗日战争第二年,我刚考入高中,日寇入侵华南,父亲命我携同母弟避难香港。他和祖父留在莞城。不久,莞城沦陷,日寇纵火焚烧,父亲的商店被火焚毁,他抑郁成疾去世。我们奔丧返家,发现父亲的财产荡然无存,一家四口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我只好硬着头皮,在家开设私塾,教二三十个孩子,靠微薄的收入养活一家。在这国危家破的艰苦日子里,我还是顽强地坚持自学中医。“自学中医,谈何容易?你看那姓何的正在大海捞针呢。”一位祖传中医在别人面前嘲笑我。的确,我当时碰到许多几乎是无法克服的困难。


首先,是买书难。沦陷期间,书坊倒闭,没卖书处。求人借又没人肯借。读来读去,只是从前买的十几部。没书,怎能自学成才?我正为此发愁。一天,听见街上有“收买旧书、旧报纸……”的声音,我灵机一动,从收买佬的筐里拣出一些中医书,有完好的,也有残缺的。这些当烂字纸收买来的东西,我统统把它买了。从此,收买佬主动寻上门来,日积月累,我书架上的医书渐多,买书难的问题总算解决了。


其次,是读书难。我白天要教书,真正的学医时间是从黄昏到夜半。正如唐·韩愈在《进学解》中所说:“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而穷年。”战争时期,既无电灯,也没有煤油。居民赖以照明的是少量桐油和菜油。用一个小灯盏,盛着油,点的是一根灯草。微风一拂,暗弱的灯火便摇晃不定。我在它下面看书写字,十分吃力。“三更灯火五更鸡”,这样年复一年捱下去,我的体重日减,视力日差。到现在,我患有高度近视,白内障,眼底黄斑变性,多方治疗,只有0.04视力。身体也有多种慢性病。然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一点也没有后悔。


三是解惑难。韩愈说:“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小时候,李老师替我解了不少的惑,如今惑越来越多,却找不到像李老师的“金玉君子”了。我多次尊敬地向老前辈请教,所得到的不是讥笑,便是揶揄。老祖父说:“你现在尝到了俗语说的‘上山擒虎易,开口问人难’的滋味了。人家的医术还是传子不传女的,怎肯教你这个外人?”既然开口问人难,我就下定决心上山擒虎去!我自制许多纸卡片,把读书遇到的惑分门别类地记下来,并自以为是地做一些注释。在别的书上遇到同类的问题,便把它记在一起。记的多了,互相参证,有些惑竟给解决了。过了一段时间,回头看旧时的注释,觉得幼稚可笑,甚至荒谬不经,说明自己有了进步,便重新做第二次注释,甚至第三、第四次做下去。我这种笨拙的方法,确实要花很大力气。然而,经过这段艰难的道路后,我便渐入坦途。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这些纸卡片叠起来足有一尺多厚,真是“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了。可惜在“文革”期间,这些半生心血写成的纸卡片竟被查抄,毁于劫火!


(三)循序渐进,兼收并蓄 我开始自学中医时,就牢记李老师的教导:“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不敢好高骛远。开始读《内经》,只从李中梓的《内经知要》入手,有了一定基础,然后钻研张景岳的《类经》,再浏览各家注释。这样,所学的便能在脑里扎根。


我二十一岁时,即以医术问世。像我一个既乏祖传,又无师授的青年医生要立足医林,必须善治见效快的时症。我把伤寒、温病作为学习重点。学伤寒,先从较易理解的《伤寒论类方》和《伤寒来苏集》入手。几十年来,我浏览过各家注释《伤寒论》有十多种,而得力的还是此两书。学习温病学,当然以《温病条辨》和《温热经纬》为主,旁及吴又可、杨栗山、雷少逸、何廉臣诸家。长时间的钻研和临床体会,我认为伤寒、温病学说,不但应该合流,更应有所发展。


有些浅近易懂的书,如《医宗必读》、《医学心悟》、《本草备要》、《医方集解》、《笔花医镜》……等,都是我小时候读过的,再拿来仔细品味,得益更多,用于临床,也有良效。因此,我一生都坚持学以致用,不尚空谈。正如苏轼所说:“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对于古代著名医家,我不同意后人给他们加上什么派。如说刘河间是寒凉派,但他的大温大补的地黄饮子是中风良方。说李东垣是升补脾阳派,但他的普济消毒饮,有很好的清热解毒效果。说朱丹溪是养阴派,但他的越鞠丸善能温通气血解六郁。说张景岳是温补派,但他的玉女煎被叶天士用治温病热盛伤阴。因此,我对古人不存偏见,而是挈取其长,为己所用。


现代学者胡适,有句名言:“为学要如金字塔,要能广大要能高”。几十年来,我不但读了大量的古文、诗词,还旁及史、地、数、理、化各科知识,我都懂点皮毛。有广泛的知识做基础,确能提高辨证论治水平。


凡是活人之术,不论中的、西的、针灸、外治,以及民间草药单方,我都吸收待用。我曾用心禅《一得集》的灸法治愈哮喘。一针曲池治愈急性荨麻疹。用热酒浸足救治鼻衄不止重病。解放前,我认识一位外科铃医,他用扦药线之法治疗痈疮久不收敛。其人朴讷少文,自谦不懂内科,但曾用大量鲜崩大碗捣汁服之法,救治几例肠伤寒高热神昏危症。我受他启发,对崩大碗进行研究,认为此药清热解毒之功甚强,又甘寒不伤正,用治多例急性肾功能衰竭有效。


韩愈说:“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良则吾不敢当,而搜罗博采,治病不拘一格,这一点自问尚能做到的。


(四)谦虚谨慎,知难而进 从1959年起,我负责病房工作,除“文革”期间几年外,长达十五年。以我这个中医基底浅薄,西医又只懂皮毛的人来负担此重任,惟有兢兢业业、谦虚谨慎地从事。对危重病人,我从不肯轻弃,在抢救过程中,我常请老一辈会诊,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我这样做,不但不会贬低自己,反而得到群众的赞扬。一位领导干部送给我一幅绘翠竹的画,题上“贤者虚怀与竹同”的诗句,以示景仰。


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说明正反两面的经验,都是有用的。有一位和我很相熟的中医,擅长温补,又泥执温补;而自己的心得经验从来不肯告人。一次,他用补中益气汤救治一麻疹重症,病家送他金猪、牌匾以示酬谢。我向他道喜,恭维他几句,他即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这病的脉症如何,前医怎样治坏,而他用补中益气汤的道理。我便“偷”到了师。事有凑巧,上面说的那位外科铃医用崩大碗治愈的肠伤寒病例中有一例是这位“温补先生”治坏的。正反两面的事例,使我更深刻地体会“病万变,药亦万变”的道理。说明医贵圆通、忌固执,要如叶天士所说的“活泼泼地,如盘走珠耳”。


1959年至1976年间,我用半日集中上课,半日分散从师的教学方法,主办了四届中医学徒班,一届中医赤医班,两届西医学习中医班。我让任教的同事选择他喜欢教的科目,剩下的我全部包下来。所以我担教的科目比别人多一二倍,而且比较繁难。那时教学是没有报酬的,人家都笑我笨。我却认为“知难而进”,不但有利于人,更有利于己。魏征在谏唐太宗的《十渐不克终疏》里,提醒唐太宗在文治武功煊赫鼎盛之时,开始演变,不能像过去那样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了。同样,一位医生,当他声望日隆,薪金优厚之时,也会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可以歇歇脚了。懒意一生,即为自弃。我用“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句话来警惕自己。我不断地迎着困难而进,就是强迫自己不断学习,不断钻研。在十多年的教学过程中,我确实“温故而知新”。过去学过的东西,更加扎实生根,而且获得许多新知识、新见解,“教学相长”,诚非虚语。


(五)身处逆境,矢志不移 1966年, 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像暴风疾雨般直卷中国大地。无数正直的、善良的革命干部和知识分子遭受迫害、摧残,我也不例外。是年9月,我无端被扣上“反革命”、“漏网右派”、“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囚禁牛棚。不分昼夜的批斗、交代,超负荷的强迫劳动,使我身心大受摧残。我血压陡升,心律失常,几次肺大出血,几乎送了性命。批斗告一段落后,造反派通知我,今后不能再当医生了。然而,我没有悲观失望,白天劳动,晚上支撑着孱弱多病的身体,批阅医书。我相信自己是清白无辜的,相信党会拨乱反正的。1968年岁末,我早晨劳动时,看见盆中贺春梅开花,有感而作七绝诗一首:


偶见盆梅寂寂开,幽思如絮独徘徊。


漫言风雪迷诗眼,一线春光已暗催。


此诗是我的心声,我在逆境中看到光明,对前途充满信心。


不久,在革命干部和贫下中农的强烈要求下,1969年4月,我被宣布“解放”,恢复医疗工作。我出牛棚后上班的第一句话是:“一定要把损失了两年半的时间夺回来!”。70年代初,医院新领导认真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委任我为科研组长,并主持留医部工作,我又主动提出办第三届中医学徒班。这样,我一身兼负医疗、科研、教学三大任务。我每天工作长达13个小时,连假日也不休息。六七年间,我一天干两天的活,不但把失去的时间夺了回来,若按工作量计算,我已多活几年了。我认为,共产党员有残年却无闲年。直到现在,我还是每周上班三个上午,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学术思想 临床经验举隅


(一)寒温学说,融汇贯通 司马迁说他作《史记》,是“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我几十年来,研究中医治疗外感热性病的源与流,正好用上太史公这句话。


自从张仲景根据《内经》天人相应之理,创立六经辨证论治之法治疗伤寒病后,历代医家都有所发展,有所补充,虽持论不同,但理无二致。叶天士创立温病学说,仍然是脱胎于《伤寒论》,故他说:“辨营卫气血,与伤寒同”。由此可知,伤寒、温病学说,是源与流的关系,应该融汇贯通,而且不断发展。


我多年临床观察,外感热性病,哪个属寒,哪个属温,不能按季节强行划分,而是取决于疾病的本质。例如:流行性脑脊髓膜炎,多发病于严冬,其临床表现不是“冬伤于寒”,而是“温邪逆传营血”。真性霍乱,多发生于夏季,其临床表现不是“夏伤于暑”,而是“寒中三阴”。


其次,病人身体素质,常决定外感病的寒温属性。一位素质属虚寒的中年人,夏日一家四口,同时患感,都是暑热证,而他独出现太阳中风证候,桂枝汤二进而愈。《医宗金鉴·伤寒心法要诀》第一条指出:“六气感人,为病同也,人受之生病异也。推原其人,形之厚薄,脏之寒热非一也,或从寒化,或从热化,或从虚化,或从实化,故多端不齐也”。这确是阅历有得之言。


我融汇伤寒温病学说,治疗外感热性病,既没有成为泥执仲景方的“经方派”,又非徒尚轻灵的“时方派”,而是随机应变,灵活运用。例如:1956年秋,我用人参败毒散加石膏治愈流行性感冒700多例。1985年秋末冬初,用此方治疗登革热数十例,也收良效。


案例:莫某,女,45岁,护士,10月中旬患登革热,用西药内服、肌注、静滴两日未效,症见恶寒壮热(41℃),无汗,头痛项强,骨节如被杖,口渴心烦,脉浮紧而数,此外寒内热,类似大青龙汤证。方中麻黄用量甚大,南方人多畏之,乃改用人参败毒散重加石膏(停用西药),服药后五小时即恶寒罢,涔涔汗出,热降,全身轻松,继进白虎汤而愈。


(二)古方今用,随机应变 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吸收古代《汤液》书中之精华,其《伤寒论》一百一十三首经方,为中医方剂之祖。经唐、宋、金、元历代补充,至明代《普济方》收载医方六万余首。在这浩如烟海的方剂中,如何运用取效,实在是医家是否高明的考验。古语有云:“千方易得,一效难求”,说明处方用药治病实非易事;因而有“古方不能治今病”的误解。


清·童增华《存心稿·自序》尝云:“医之用药同将之将兵,将不善驭兵,不能戢乱而反害民;医不善使药,不能去疾而反戕生。”我多年的揣摩、实践,能够熟悉地运用历代医家常用有效的古方二百多首,就像手中有二百多万甲兵。而这些甲兵能够克敌制胜,主要靠指挥得当。我一向认为,中医治病过程,是理、法、方、药过程。必先精细辨证而得出“理”,然后据理立“法”,依法处“方”,据方运“药”。这样百万甲兵在正确指挥之下,自然战无不胜了。


我遵循孔子“述而不作”之旨,治病数十年,很少自拟新方,而是运用古方为主,又根据天时地理之不同,病情的变化而灵活加减化载,常收良效。


例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麻疹流行。我在一年之中,收治的麻疹合并肺炎132例,半数以上出现麻毒化火,耗气伤津,肺叶焦柘危候,此时用麻疹通套之法治之必殆。我采用喻嘉言治疗“诸气膹郁,诸痿喘呕”之清燥救肺汤,以滋养脾胃之火麻仁,代方中滋养肝肾之胡麻,以西洋参代人参,再加川贝、竺黄治之,全部治愈。近年用此方治疗老年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发作50例,均收良效。


案例:李某,男,68岁。1996年因患肺心病急性发作入院,西医治之不效,5月4日我诊之,病者高热(38.9℃),气喘痰鸣,呼长吸短,呈三凹征,头大汗涔涔,烦躁不安,神思恍惚,语言难出,时有呓语,面色灰暗,脉浮数促(125次/分),频发早搏,舌干红无苔,舌尖满布绛色小粒(凡见此等舌,乃肺性脑病先兆,我历验不爽),病濒于危,急进清燥救肺汤,以西洋参代人参,火麻仁代胡麻,加川贝、竺黄、元参、海蛤,化服安宫牛黄丸,大剂频服,暂停西药。此方进三剂,热退、汗收、喘呕大减,神清进食。后用生脉地黄汤加阿胶、蛤蚧补肺肾,参苓白术散调理脾胃,相隔服用,得以带病延年。


肺心病急性发作,多由外邪引起,乃本虚标实之证。清燥救肺汤八味药物,可分为两组。一组乃桑叶、杷叶、北杏、石膏、甘草,乃麻杏石甘汤之变法,去麻黄之辛温,加桑叶、杷叶之辛凉,以清热肃肺治标实。另一组是西洋参、麦冬、阿胶、火麻仁、甘草,即复脉汤去姜、桂、地、枣,滋养心肺以治本虚,再随症加味,故收良效。


古谚云:“方智圆德”,说明一定之方,又可圆而用之。故古人历用不衰的名方,只要遵循理、法为指导,用治今病,常有立竿见影之效。


(三)擅用下法,拯危救急 下法是中医治病八法之一,最早见于《内经》,而用于临床,实始于张仲景。《伤寒论》、《金匮要略》所载的下法,包括荡涤外感六淫实热、泻下瘀血、攻逐宿饮等各种方法。


近世有些徒尚轻灵的医家,认为下法猛峻,不可轻用。如说治阳明热证,须待“痞、满、燥、实、坚”俱全,始可议下,实为不智。故吴又可大声疾呼:“注意逐邪,勿拘结粪”,才是正确的。


我进一步认为,疾病发生和发展过程中的机理,虽然复杂,但按中医观点,不外乎邪正斗争,阴阳失调,气机乖戾三者。在疾病过程中的某一个特定阶段,使用下法,可使邪势鸱张者得控,阳热亢盛者得制,气机逆乱者得平的效果。


我主持病房工作期间,用下法治疗内科急证,不但扩大了下法应用范围,而且修正了前人的一些理论。例如:治疗乙型脑炎(属中医暑温),叶天士引用张凤逵之言:“暑病首用辛凉,继用甘寒,终用酸敛酸泄,不必用下”。余师愚用清瘟败毒饮治暑热疫,反对用硝、黄之猛烈。近年石家庄治疗乙脑经验,也说“邪陷心包时,徒攻阳明,并不能解决问题,且贻后患”。我认为,伤寒、风温皆有可下之证,暑病热性尤甚。叶天士说:“夏暑发自阳明”,岂有始终传经而不入腑之理?我遵“六经实热,总清阳明”之旨,用凉膈散为主,随症加味,治疗乙脑高热、昏迷、抽搐重症,往往畅下之后,营热肝风随之而解。治愈多例,且无后遗症。


案例:温××,63岁,1962年11月8日突然脑溢血(西医×医院诊断),治之不效,转我院。患者高热(39.8℃),深度昏迷,口噤失语,直视握拳,肢体强直,气粗痰鸣,面赤无汗,撬视其舌干绛苔灰黑,脉沉弦滑数,乃中风阳闭危证。用大剂防风通聖散加安宫牛黄丸鼻饲给药,药后12小时无动静,再进调胃承气汤一剂,又6小时,患者腹中鸣响,泻下黄秽胶粪两次,热降,呼吸较顺。次日,能瞬目。继进熄风清火涤痰20余剂,后用育阴潜阳、益气活血复方,调理而安。惟左手若废,尚能操持家务,寿至90岁。


我一向认为,治慢性病,须行“王道”,勿求近功。治急性病,须行“霸道”,才能拨乱反正。下法治疗内科急症,有着十分广阔的前景。


(四)育阴潜阳,运用自如 《内经》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说明健康的肌体,必须保持阴阳相对平衡。许多疾病在发生和发展的过程中,阴阳平衡的状态被破坏,产生“阴阳失调”之病理。其中又以“阴虚阳亢”为常见。


王太仆提出“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之法,朱丹溪创制大补阴丸,用地黄滋水育阴,龟板沉潜制亢阳,开育阴潜阳法之先河。惜方中仍杂以知母、黄柏之苦寒,未臻完善。吴鞠通的《温病条辨》治温邪传入下焦,吸烁真阴,导致阳亢化风之症,用三甲复脉汤,大、小定风珠等方,育阴潜阳法渐为医家广泛运用。


我多年临床体会,许多内、妇、儿科疾病,在发生、发展过程中,某一特定阶段,出现阴虚阳亢这一病机时,应用育阴潜阳之法治之,常收良效。如内科的脑炎、中风、高血压、癫痫、甲亢、心律失常、神经衰弱,妇科的不孕、崩漏、脏躁,儿科的五软五迟、多动症……等,不胜枚举。下面举别开生面的两个病例。


肺炎病例:


李×,87岁,1974年8月下旬,患肺炎重病入院,西医用抗生素等治之四日,病濒于危,家人要求停药,姑请我一诊。病者高热神糊,耳失聪,口噤失语,肢体抖动,呛咳气喘促,脉弦细数,时歇止,舌干红无苔。此肺叶焦柘,而阴虚阳亢危候,用三甲复脉合清燥救肺汤加减:沙参、桑叶、北杏仁、阿胶、火麻仁、麦冬、白芍、石膏、龟板、牡蛎、石决明、生地、甘草。


三剂即热退神清,喘咳减,能进食,再调理半月而安。随访至89岁,能步行四五里。


肺炎乃上焦病,此例老年脏阴不足,温邪化燥伤阴,阳气浮亢,内风升动,非一般常法可治,故用三甲复脉汤育阴潜阳,清燥救肺汤沃焦救焚,“病万变,药亦万变”,故能奏效。


呃逆案例:


谢×,男,59岁,教授,有冠心病及十二指肠球部溃疡病史。1992年7月,突然呃逆不止,经几家医院中西医治疗,遍用连苏饮、温胆汤、旋复代赭石汤、丁香柿蒂汤等方不效。21日入院,我诊之,患者形神俱惫,面青声低,每分钟呃逆一次,呃声不扬,伴随热气自腹上冲至头,则头脑昏眩,不能坐立。舌红苔薄黄干,脉大数而劲,左部似革,此乃阴虚阳亢化风,犯胃则呃,乘巅则晕,用育阴潜阳和胃降逆复方:龟板、鳖甲、石决明、太子参、北沙参、生地、麦冬、白芍、甘草、石斛、代赭石、木蝴蝶、苏梗、竹茹。一剂呃大减,二剂全止,眩晕平,调理而康,随访多年,健康良好。


呃逆属中焦之病,乃人所共知者。治中焦不效,而用育阴潜阳之法得效,可知医贵圆通,不能执一。


(五)扶持脾胃,重视后天 中医自古有云:“饷道一绝,万众立散,胃气一败,百药难施。”我认为“胃气”是脾胃受纳、腐熟、吸收、输布各种功能总称,为后天生化之源。自李东垣提出“脾胃为元气之本,脾胃伤则元气伤,而百病丛生”之理。历代医家对脾胃学说都有所发挥。明代周慎斋提出“治病不愈,必须寻到脾胃之中,万无一失”。缪仲淳又认为,东垣之法,偏重甘温补脾阳,他用甘平补脾阴之法,补东垣之不足。至叶天士,进一步主张脾胃宜分别论治:“脾为阴土,得阳则运,胃为阳土,得阴则安;脾宜升则健,胃宜降则和。”自此,中医治疗脾胃之法,日趋完备。


我治疗外感内伤各种疾病,坚持扶持脾胃这一原则。吸采名家学说之精华,又参以个人临床体会,形成我自己的有关脾胃方面的学术思想,略述于下:


1、补脾阳,不忘理湿 脾为阴土,喜燥恶湿。脾虚则湿易生,湿盛又伤脾,二者互为因果,故脾阳虚之病,不能专事温补,须辨其有无兼湿。我很赞赏李东垣的清暑益气汤,在升补脾阳的补中益气汤基础上加入苍术、神曲、青皮、陈皮、泽泻之祛湿,因暑多兼湿故也。


2、补脾阴,注意平肝 临床所见,有关五行相克致病中,以肝犯脾最常见。故《临证指南》特列“木乘土”一门,实有见地。我治脾阴虚之病,常于甘平清养药中(如人参、山药、麦冬、石斛、扁豆、莲子、大枣等,合用四逆散,取柴、枳之疏泄,芍、草之酸甘,而成培土抑木之剂,颇具实效。


3、养胃阴,须佐降泄 叶天士创立的养胃阴之法,如沙参麦冬汤、叶氏养胃汤、石斛、百合等甘凉濡润,为后世所宗。而叶氏又云:“胃宜降则和”,且胃为阳土,易生内热,故治胃阴不足之病,不能专用甘柔,而须加降泄之品。我常加用温胆汤,取陈皮、半夏微辛以降气,竹茹、枳实微寒以泄热,与甘柔之剂合用,相得益彰。


案例:陈×,男,2岁,1995年12月患腹泻,经甲、乙、丙院治疗不效。入我院时已濒于危。大便检查:白细胞+++,并有大量酵母样真菌。患儿一日腹泻20余次,水样,夹有少许粘液,低热神迷,烦躁,口渴,呕吐,脉濡数疾,舌干燥如砂,此脾胃虚寒、火衰土败之候。命停用一切西药,专用附子理中汤暖土逐寒,加葛根之升发,乌梅之酸敛,黄连之苦坚,益以茯苓淡渗,砂仁芳香以祛湿。一剂而泻止大半,二剂一日只泻三次,有粪便。第四日大便成形而愈。此病西医据化验检查,屡用各种消炎抗菌之药不效,若中医临床思维又为化验单所左右,再用苦寒克伐之药必致偾事。


结 语


庄子云:“生也有涯,知也无涯”,说明了学无止境。我从少年时起,自学成医,如今年逾八十,而且目昏手抖,还在自学不辍。我订了十多份报纸杂志,凭借高倍的放大镜,一行一行地阅读,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虽然吃力,却乐在其中。李商隐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诗句来表达他对爱情的坚贞不渝,我就借用它来表达我对中医学术的执着探求吧!(马凤彬协助整理)

关联词条:

  • # 何炎燊
  • 分享到:

    赞

    收藏

    版权声明:

    本文选自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张奇文/柳少逸主编《名老中医之路续编》第一辑2007年7月第一版。

    发布评论:

    全部评论

    🌿 抓药药 · 超级特惠 更多 >
    特惠加载中…
    课程
    更多 >
    电子书
    更多 >
    最新资源
    更多 >
    疾病导航
    更多 >

    🌿 抓药药 · 在线抓方

    AI 拍照识方 · 道地药材直邮 · 一键抓药到家

    立即抓方

    忘记密码

    我已阅读并同意《服务协议》和《隐私政策》

    没有账号?立即注册

    注册账号

    我已阅读并同意《服务协议》和《隐私政策》

    已有账号?立即登录

    请扫码完成支付

    支付成功,请刷新页面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支付宝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