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交通心肾”(叶显纯)
“交通心肾”是中医治疗法则之一。虽然这一治法早在两千多年以前就已在临床上加以运用,但是,明确提出“交通心肾”却是很晚的事。根据现有资料,对于心肾两脏密切的生理关系——水火相济,在唐代孙思邈所著的《备急千金要方》中已有所认识,然而对于“交通心肾”治法方面则无片言只语所及。
在宋元时期,有关医籍中虽已提到“心火不降,肾水不升”等“心肾不交”的病理关系,而在治法上仍未出现有关“交通心肾”的记述。直到明代,在有些书籍中开始记载“交接水火”等字句。例如:《景岳全书》中论述远志时说:“功专心肾……以其气升……极能举陷摄精,交接水火。”等。
自清以后,明确运用“交通心肾”治法来治疗“心肾不交”病症的论述更加广泛起来,例如:在《医方集解》一书中,“通心气以交肾”、“通肾以交心”、“使心肾相交”、“交心肾”等比比皆是。
以上情况都说明了人们对于“交通心肾”的认识与应用,在临床实践中是逐步提高与深化的。同时,对我们关于“交通心肾”的理论研究也提供了极其丰富的资料。
心与肾,在阴阳学说方面分别属于“阴”、“阳”,在五行学说方面又分别属于“水”、“火”。它们一主藏神(心),一主藏精(肾),是人体生命活动的最为重要的两脏,所以《证治准绳》说:
“心肾是水火之脏,法天地施生化成之道,故藏精神,为五脏之宗主。”
在正常情况下:心属火,居上焦;肾属水,居下焦;心阳(即心火)必须下交于肾阴;而肾阴(即肾水)也必须上济于心阳,从而使人体阴阳升降协调、维持正常的生命活动。所以《备急千金要方》说:
“夫心者,火也;肾者,水也;水火相济。”
我们通常称之为“心肾相交”或者“水火既济”。
“心肾相交”的关系,并非只是心火下降以交肾,或只是肾水上承以交心的。它们两者之间又具有促进对方相交的作用:“心火之降,是由于肾水之升;肾水之升,又因心火之降。”(《中医内科临床》,湖南中医学院附属医院编)
如果两者失去正常的“交通”活动,即能使阴阳协调关系遭到破坏。这种不相交通,我们称之为“心肾不交”或“水火不交”。由于心肾互不相交,人体阴阳失去正常的协调,便能因此而产生许多不同的病症,这些病症都须应用“交通心肾”的治法来进行治疗。
“交通心肾”一法,主要用治“心肾不交”的病症。“心肾不交”的病症在临床上并不乏见,在历代医籍中也多有所阐述,兹例举如下:
1.失眠
此症一般责之于心、肝,因“心藏神”、“肝藏魂”,心神不安,魂失所舍,都能引起夜不成寐。但亦有由于“心肾不交”者,如《景岳全书》说:
2.健忘
“肾藏志”,所以记忆力的强弱,在于肾气的盛衰;而肾气不足又能影响到“心肾不交”。《医方集解》说:
“人之精与志,皆藏于肾。肾精不足,则志气衰,不能上通于心,故迷惑善忘也。”
3.遗精
肾主藏精、肝主疏泄,一般来说精液的排出主要由肝肾两脏主司。然而遗精一症,又常与“心肾不交”有关。
如朱丹溪说:“主闭藏者,肾也;司疏泄者,肝也;二脏皆有相火,而其上属于心;心,君火也,为物所感,则易于动,心动则相火翕然随之,虽不交会,精亦暗流而渗漏矣。”在这里,他仅说明遗精与心有着一定的关系,汪昂《医方集解》则进一步说:
“肾主藏精,心主藏神,邪火旺行,心肾不交,上实下虚,则梦中遗失。”
就明确地指出遗精也可由于“心肾不交”而引起。
4.滑精
如心有所动,精自滑下的,当是属于“心肾不交”的病症,如《医方集解》:
“精滑者,火炎上而趋下,心肾不交也。”
5.小便频数
此症有虚实之分,其中虚证有属“心肾不交”的,《中医方剂学讲义》(南京中医学院主编,下同)说得比较明确:
“小便频数,有属火盛于下者,有属下虚不固者……其不固者,亦有水火不交,或脾肾气弱,时欲尿而不能控制,老人、小儿多有之……心气不足则神思恍惚而健忘,肾虚不摄而频尿或遗尿。”
6.消渴
《医方集解》说:“下消者,名强中,肾水亏,心火亢也。”
虽然没有明确提出“心肾不交”,实际上是包括“心肾不交”的意义在内的。
综上所述,所谓“交通心肾”,实际上就是用于“心肾同病”主要属于虚证的一种治法。如遗精一症,属于“心肾不交”的,一方面有肾不封藏的泄精,另一方面又因心神不安的夜梦而引起,即通称的“梦遗”。
《医方集解》曾加以阐述:“心神伤则火动,火动不已,则肾水受伤,肾主藏精,所受五脏六腑输至之精,皆不得藏而时下矣,故为遗精梦泄。”
又如小便频数,既有肾气不摄之象,又必有神思恍惚等症,才是“心肾不交”所致。至于失眠属于“心肾不交”的,除失眠本身属于心的症状外,往往兼有肾阴不足或肾阳亏损的病症。
然而,在有些文献中却持有相反的意见,例如在论述遗精时说:“大抵有梦而遗,多为相火内炽,火扰精泄;无梦而遗,多属肾关不固,心肾不交。”相火内炽,固然可能扰及心阴,引起有梦而遗;然而肾关不固,既然无梦,与心无关,何来“心肾不交”?对此殊不敢同意。
除上述病症外,在文献中还有怔忡、惊悸、白浊等属于“心肾不交”的,如《医方集解》说:“遗精白浊,由于心肾不交。”其中怔忡、惊悸常与失眠、健忘同治,白浊多与遗精同治,所以不再专门叙述。
治疗法则必须通过处方用药才能得到实施,而处方用药则又是治疗法则的具体体现,对于“交通心肾”一法也不例外。因此,阐明治疗“心肾不交”的方剂与药物,对于进一步了解“交通心肾”的含义具有一定的意义。
关于“交通心肾”的方剂:
这类方剂较药物为多,其主要原因乃是可通过几种药物相为配伍而达到“交通心肾”作用,不似一药之中必具兼治心肾两方面功效之罕少。
《中国医学大辞典》:“治心肾不交,怔忡失寐。”
《中医治法与方剂》(成都中医学院编,下同。):“交通心肾,主治心火偏亢,心肾不交,怔忡不宁或夜寐不安。”
《百一选方》(宋代王谬):“治心神不定,恍惚健忘,心火不降,肾水不升,时复振跳等症。”
《和剂局方》:“治心气不足,思虑太过,肾经虚损,真阳不固,溺有余沥,小便白浊,梦寐频泄。”
(秘传方,录自《景岳全书》)。枣仁、远志、黄芪、白茯苓、莲肉、当归、人参、茯神、陈皮、炙甘草、生姜、大枣。
(古庵方,录自《景岳全书》)。牛膝、苁蓉、熟地黄、菟丝子、人参、黄芪、当归、山药、鹿茸、附子、茯神、五味子、龙骨、远志。
《摄生秘剖》。人参、玄参、丹参、白茯苓、五味子、远志、桔梗、天门冬、麦门冬、当归、柏子仁、枣仁、生地。
《中医方剂学讲义》:“心肾不足,思虑过度,阴虚阳亢,以致虚火易动,常见失眠、梦遗、心悸、健忘等症……本方养阴安神,两调心肾,则诸症均解。”
《本草衍义》。桑螵蛸、远志、菖蒲、龙骨、人参、茯神、当归、龟甲。
(录自《医方集解》)。沙苑蒺藜、芡实、莲须、煅龙骨、煅牡蛎、莲肉。
《中国医学大辞典》:“治真元亏损,心肾不交,梦遗滑精。”
除上所述,尚有不少方剂,虽未明确提出“交通心肾”作用,或明确用于“心肾不交”病症,然而根据其主治范围则是“心肾兼治”,含有“交通心肾”的意义,例如《景岳全书》载述的人参丸、柏子养心丸、济生定志丸等。
根据以上中药和方剂试作分析归纳,可以了解到“交通心肾”主要有以下几种类型:
1.泻心火、滋肾阴
适用于心火亢盛,炎上而不能下交于肾,肾阴不足,无水上达、不能上通于心的病症。
例如:黄连阿胶汤即是用于这一类型的“心肾不交”病症。
2.泻心火、助肾阳
适用于心火亢盛,炎上而不能下交于肾,肾阳不足,水不上承的病症。
肾阳不足,所以水不上承的原因,主要是由于在正常情况下,肾有元阳真阴,阴主静而阳主动,肾水上承必须有赖于命火为之蒸动,故有“无水则火不附,无火则水不行”之说,既然命火不足,不能鼓舞肾水,则肾水势不能上交于心火。
例如:交泰丸即是用于这一类型的病症。
3.益心气、助肾阳
适用于心气不足、无火下达以交肾,肾阳不足不能蒸动肾水以上交于心的病症。
心气不足,是心火衰少的表现;心火既衰,所以不能下交;同时肾阳不足,肾水不能上承,因此引起“心肾不交”。
诸如朱雀丸、茯菟丸、酸枣仁汤、心肾丸、桑螵蛸散、安神定志丸、金锁固精丸、萆薢分清饮等方,都是属于这一类型的范围。此外,中药远志、菖蒲功能温通心肾,也是主要用治这一类型“心肾不交”病症的。
4.益心气、养肾阴
适用于心气不足无以交肾、肾阴亏损不能交心的病症。例如天王补心丹、柏子仁即是用于这一类型的病症。
至于莲子既能清心益肾,又能双补心肾,在此两方面均可应用;茯苓以及用茯苓制成的茯苓丸主要是平补心肾,适用于一般“心肾不交”的病症。

1.“交通心肾”是中医治疗法则之一,主要用于心肾不交的病症。心肾不交并不是如一般人心目中的概念——即是失眠而已;相反,却包括遗精、尿频、消渴等多种病症。
2.“交通心肾”所主治的病症,应该是心与肾两脏同时出现见证,如果仅见一脏病症,不能称之为“心肾不交”而贸用“交通心肾”法则。同样道理,单纯泻心火或益心气,或者单纯养肾阴或温肾阳的药物,也不能称为“交通心肾”药。
至于心肾两脏,不能相交,从心的方面来看:心火旺的病症又有兼肾阴虚或肾阳虚的区别;心气虚的病症也有兼肾阴虚或肾阳虚的不同。从肾的方面来看:肾阳虚又有兼心火旺或心气虚的差别;肾阳虚也有兼心火旺或心气虚的各异。在临床上应该加以区分。
3.“交通心肾”有4种类型,适应于4种不同情况的“心肾不交”病症,不能认为“心肾不交”即是心火亢、肾阴虚,从而对于交泰丸的治疗原理不能圆满其说。
4.“交通心肾”的药物和方剂,可以用治不是“心肾不交”的病症,这是该方该药本来有此作用,并不证明该病症即属于“心肾不交”。
5.本文在写作时,由于时间匆促,收集资料尚很不全面,文中论点如有错误之处,尚祈不吝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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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叶显纯论方药》(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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