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学鳞爪(邹云翔)
近三百年来,中医学家对叶天士医学研究者很多,确实他是一个扎扎实实的临床实践者,他对祖国医学影响的巨大,是有值得推尊的价值。在同时间后一辈的徐灵胎先生,对他亦很重视。在《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批语里赞扬他的崇高医术。
据现在所出版的关于叶氏著述有十多种,我想叶氏医业这么繁忙的人,哪里有许多功夫,写出十多种书来呢?柳宝诒在《叶选医衡·序言》中所说:
“吾吴叶天士先生,以颖敏之才,探灵兰之奥,一时活人之名,震乎字内,惜乎求治者多,其生平精力,殚于治病,未遑有所著述。此传医案数种,亦非其所手定。其中真赝相参,瑜瑕不掩,读者病焉。
外如《景岳发挥》一书,虽有阐发,而言多愤激,似非著作体裁。又有《本草经注》、《本事方释义》两种,类似五行五藏配合敷衍,绝少精意,似亦非先生手笔,或者先生名重当时,门弟子窃其绪论,著为成书,遂托其名于先生欤”
柳氏亦诚精研叶氏医学者,“真赝相参”一语,实已先得我心。
对于《临证指南》一书,后世学者往往示为准绳,实则其书亦是真伪参半者。《四库全书总目》说:《临证指南医案》“国朝叶桂撰。桂字天士,吴县人,以医术名于近时,然生平无所著述,是编乃其门人取其方药治验,分门别类,集为一书,附以论断,未必尽桂本意也”云云。我认为叶氏医案实有真者,《叶氏医案存真》、《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未刻本叶氏医案》,此三种案中理法方药,简练精粹,实是叶氏原作,后人非可伪撰。
叶氏擅治时病,是众所周知的,其实叶氏是多面手,对治杂症,辨证精确,用药恰当,据医案所载,可验而知也。余生平亦喜叶氏之学,今特于其案中对黄疸、厥症治法,扼要论述,题为鳞爪,因非全豹,仅供同道参考焉。
黄疸治法
黄疸是肝藏生理机能障碍,而又湿热内蕴的一种症候。今选出叶案中阳黄、阴黄、谷疸、黑疽和黄疸成瘕各一例。对于他治病之理法方药,学习研究,以资参考。
阳黄:湿热内蒸,瘀热发黄,三焦壅退,浊气迷(弥)漫,又非有形质滞,此辛香逐秽宣通,是一定法。日期既多,恐浊闭神昏,另以银花汤,化至宝丹二粒。
绵茵陈 白豆蔻 茯苓皮 厚朴 草果仁 滑石 杏仁 木通 鲜菖蒲根汁
这是一个严重的湿热薰蒸的黄疸病,在湿浊未清时,恐有导致肝昏迷的状态,必要采取主动,预服芳香开窍药物,伴用清热解毒的银花,这是曲突徙薪之计,预防的措施,如果到昏迷时抢救,则焦头烂额为上客矣。我们应当向他学习。
阴黄:面黄白,消瘦无神,腹大脐突,足冷肿重,自言如着囊沙,曾经因胀攻下,下必伤阳,而腹胀如故,乃浊阴锢闭,真阳大伤,见症是不治之条。用药究理,煖以通阳泄浊。
徐灵胎在“下必伤阳”下,批云:“插入断语一句”。又批说:“伤阴(当是伤阳。笔者注),伤足太阴脾、足少阴肾也,故用生附、椒目、炒姜,以温通脾肾之阳,小茴以温太阳之府,再加车前以利水也”。
这个阴黄病,曾经前医误治,以致真阳大伤。叶氏见此重候,腹大脐突,而说是不治。今观叶氏所用方,甚是对症下药,并无不合,不过非是一两次可愈。
黄瘟成瘕:夏月黄疸,是脾胃湿热气化。治疸茵陈,乃苦清淡渗。右胁之旁为虚里穴。久进寒药,胃伤气阻成瘕。问大便不爽。用阿魏丸,每服一钱。
这也是一个湿热黄疸,湿重于热者,经前医过用茵陈苦清之药,胃伤成瘕,积结难消,故用阿魏消克之品。可见医者治病,用寒用热,宜如何精细诊断,对症下药,就能丝丝入扣。
谷疸,长夏,外受暑湿,与水谷之气相并,气阻蒸迫,上焦不行,下脘不通,不嗜 饮食,目黄舌白,邪结气分。
此症系湿浊阻遏气机,所以有上焦不行,下焦不通之症象。叶氏说它是邪结气分,从其目黄舌白不嗜饮食来看,定系脾胃寒湿内遏,气机失宣,《金匮》阳明病脉迟之疸病,有不宜下之戒。下之,腹胀如鼓,因其感寒食滞,所以用行气消滞,温阳化湿之品,流畅气机即得。
黑疸:面目悉黄,微见黑滞,烦渴、腹满,左脉弦数,右脉空大,此内伤发黄,为厥阴肝木太阴脾土二藏交伤之候也。
夫肝为风藏,其性喜伸而恶屈,郁则木不得伸而屈矣。郁极则气盛而风乃发,风发则必挟其势以贼脾,脾为湿土之司,土受克而气不行,则湿胜矣。
风性虽善行,过湿以留之,反塞遏经络而不解,由是湿停热瘀,而烦渴有加,其发黄也必矣。虽曰风湿所致,实由木亢而不宁,土困而不舒,非外来风湿之比。况黑色见于面,则知并伤其肾,以脾病不行,胃中谷气入肾,反将脾中浊气下流,故于黄中见黑滞耳。
即其腹满,亦是中气不行,虚热内塞,非热结当下之比。若误下之,则藏气空虚,风从内生矣。若误汗之,则阳气外解,湿愈不能行矣。
为商治法,平肝之亢,扶土之虚,兼解郁热,以清气道。除温蒸而和中气。
本案对黑疸的病机,阐发详尽,医案中仅见之作,他说明发黄是湿热壅遏经络,木亢土困,肝脾交伤,这是医家共同的看法。又指出黑疸并伤其肾,与《金匮》经旨同一观点。但他指出对本病忌下、忌汗之戒,不同于经旨或下或解之治法。这是斟酌病情,随机应变,是叶氏经验有得之谈,若是固执书本成见,则是赵括徒读父书,不知合变,偾事者多矣。
治法从肝脾着手,方中归、芍、连、栀平肝亢,人参、白术、半曲扶土虚,柴胡、秦艽解郁清气,茵陈、甘草除湿和中。方义精当,恰合病机。可惜此种黑疸重候,未能得到全豹,这是前辈医案残缺不完整,是一遗憾。
厥症治法
厥症是我们临床上常常遇到的一个症候。它的发作,有因前医误治而致厥者,也有不因误治,而其因素复杂,发生急剧变化而致厥者。病人发厥时,病家往往张惶失措,在医院遇此,亦即及时抢救。所以医者对于厥症治法,必须重视学习。
叶案中对于厥症治例,数见不鲜,兹举出肝厥、脾厥、暴厥、肾厥、尸厥、痫厥共八例。
肝厥一:此厥症也。缘情怀失旷,肝胆郁勃,阳气直上无制。
夫肝脉贯膈入胃,循绕咽喉。今病发由脘至咽,四肢逆冷,所云上升之气,自肝而出,中挟相火,其病为甚。法以苦降辛宣酸泄之治。使阴和气平之后,接续峻补阳明。此病发必稀,以胃土久受木戕,土虚则木易乘克也。
是病因恼怒动肝,肝为刚藏,主动主升,叶氏固常言之。其人气火有余,胃气不足,故方用苦降辛宜酸泄,稍杀肝势后峻补阳明。
肝厥二:疝攻上触,必倾囊呕物,此胃中得食气壅,肝邪无以泄越,得吐而解,盖木郁达之也。此番病发,原自怒起,其为肝厥无疑。
由于外感寒邪,内蕴湿热,寒热挟湿错杂,淫气聚筋,并于血络,流于厥阴。其吐者,怒气冲击所致也。方用川椒二香辛温去寒,青皮橘核流走气机,最合法治。
脾厥:王北濠,二十五岁。中焦痛起,四肢逆冷,汗出,呕涎及食物,此属脾厥。
徐批:“厥为寒之极,太阴本是至阴,热药为宜”。
此病脾肾阳衰,寒邪内郁,而又肝气扰之,脾既不运,食物多化为痰涎,故呕涎及食物也。寒气交滞,郁于中焦,故不通而痛也。此脾寒之病,而波及肾经。方中黑附温肾,桂枝通阳,姜黄延胡行气开郁,草果燥脾湿,脾肾同治。徐批太阴本是至阴者在此。
脾厥二:腹痛三年,夜分乃发,发必腹满,呕不出物,继而泄泻,此为脾厥。
脾为太阴之藏,在藏体属阴,运用则阳,厥阴肝病必有前阴见症,用治中法。
此脾病,实则肝气扰脾也。肝上逆则呕,下陷则泻,所谓肝木侮土,肝气横逆,直上直下,脾土不能自制。腹痛者,肝络失和也。腹满者,气滞失宣也。
叶氏案中所称厥阴肝病,必有前阴见症,前阴者,厥阴也。腹痛夜分乃发,戌亥肝阴旺时也。治中者理其脾,所谓肝病必先实脾也。
方中人参扶正气,木瓜酸以敛肝,炮姜温运脾阳,青皮行气,益智开郁,茯苓淡渗,调肝扶脾,亦可云治中也。
暴厥:怒劳,阳升暴厥,苦降和阳,使清神不为浊蒙,便可清爽,此论平时调理,养肝肾之阴,宜至静之剂,从经旨下虚上盛主治。
此病主因,关键在怒劳二种因素。李启贤说:“多怒则肝伤而火动,多劳则力竭而气升,火动则燔烁阴精,气升则秽浊不降,而暴厥作矣。初起只须用苦降和阳之法,则其厥止。所以然者,苦降则火不妄动,和阳则气不上升,火熄气平,秽浊下流,自不蒙其清窍,而暴厥可愈”。
又说:“久发之体,一经大发,体虚火盛,则又非此所能奏功,必以至静之品,养其肝肾,方为根本治法。读案中平时调理,从经旨下虚上盛主治二句,可恍然于标本缓急之道矣”。
又说:“此方以生地、熟地、龟板为养肾之要剂,而以下开窍、消痰、理湿为佐使,方中甚少消克流动之品,故名为至阴之剂也”。
肾厥:肾厥,由腰脊而升,发时手足逆冷,口吐涎沫,喉如刀刺。盖足少阴经脉,上循喉咙,挟舌本。浊阴自下上犯,必循经而至,仿许学士椒附意,通阳以泄浊耳。
此病原系肾阳不足,又因寒邪入于肾经,所谓阴邪自下上犯者,缘足少阴之脉,起于足小趾之下,斜走足心,循股阴入腹,上循喉咙,直者,上贯肝膈,入肺中;循喉咙,挟舌本,故见症如是。
许叔微椒附散,治肾气上攻,项背不能转侧,方用大附子一枚,炮去皮脐末之,每末二大钱,用川椒二十粒,白面填满,水一盏半,生姜七片,同煎至七分,去椒入盐,通口空心服。本病方多加胡芦巴、半夏、茯苓三味,变化用之,故曰仿也。
尸厥:厥者,脉动而身静,谓之尸厥。此气闭于外,气血未乱,通其阳则生。今厥而脉乱,气血并走于上,如天地之郁,则沙飞水湧,莫之可当,为之大厥,此人身之根蒂空虚,三阳并赢,俟其气返则生,不返则危矣。
病由肾水大亏,水不涵木,水虚于下,阳盛于上,风木肆张,脉动身静,水亏木旺之候。方中熟地和阴,五味滋肾,白芍敛肝,人参益气,磁石赭石重镇平逆,河车血肉有情之品,养其肾气。名曰尸厥,实则肝肾同病也。
病厥:痫厥,昏迷日发,自言脐下少腹作痛,此穉年阴弱,偶尔异形异声,致惊气入肝,厥阴冲气,乱其神识,遂令猝倒无知。
徐批:“酸以敛魂,苦以清心宁神,辛以开结行痰,温以通阳泄浊”。
此病童年阴气不足,肝阳独胜。《素问·大奇论》云:“二阴急为痫厥。二阴为手足少阴也。心肾有阴气,肝风挟心肾之寒上逆。故曰:“厥阴冲气,乱其神识,猝倒无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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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源:本文摘自《中医杂志》198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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