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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南儒医——孔继菼(胡鹤鸣)

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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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5-10-25

孔继菼先生(1748—1820)是杨黼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二人都是世家弟子,都是高才绝学,都是以文章命世,都是高雅而性情之人,同时最关键的是,都是因孝亲而学医,又都是以医行义。杨黼在《孔氏医案序》中切切称孔先生为“儒医”,这既是对孔的高度赞许,又是对个人目标的自我界定。观嘉庆之后至清末,滕州士人为道德、文章、艺业所盛称者,首推孔、杨二人。所不同的是,杨黼终以学显,考中了进士,继菼则抱定“良医济世”之志,“以儒为医”( 杨黼语)终身。
关于孔继菼行医的佳话,“前人之述备矣”!以致有把他的故事与杨黼、张克述乃至叶天士、喻昌张冠李戴者,大概也是因敬传神,民间多些佳话,贤人自无损益,亦无须辨析?
至于孔继菼功名及学医时间,道光二十六年滕县志卷九《孔氏传》记载:“孔继菼,字甫涵,号云湄,乾隆丁酉科举人……赴春闱不售,归读仲景《伤寒论》”。该志书《孔氏选举》亦载明孔中举为乾隆42年丁酉。别的志书有说成乾隆壬子年的,显为谬误。因为乾隆壬子年是乾隆57年,公元1792年,那时孔继菼已44岁。杨黼《孔氏医案序》:“予少先生十余岁,而弃儒为医在先生前”。杨黼学医在二十岁前,即1779年以前。由此可以推断,孔继菼学医当在1779年稍后,而他中举当在1778年乾隆丁酉年,滕道光志记载较为准确。
孔继菼为何称为义医?他的同时代挚友杨黼为何一再称他“儒医”“良医济世”,给于如此高的评价?愚以为,原因有四:一是情志高洁不随流俗的儒者气象,二是济世救人却清贫终生的大医情怀,三是谦逊好学认真求实的学者风范,四是《孔氏医案》展示的道德学术高度。
试结合先生的从医之路,述中管见。
一、志于道——儒行孝道,诚意者成
孔继菼的先世原为曲阜孔氏正宗,他按排序为至圣69代孙。在明洪武年间,他的先祖59代衍振公迁滕县定居,被称为孔宗20派的第一派滕阳户孔氏。继菼曾祖孔兴伦先生明经出身,不入仕途,精医通商,不数年成巨族。其子孔毓铭,继承父业,务耕读,善经济,在滕县、夏镇、留庄都有店铺,土地田庄扩展到微山湖西,是滕南屈指可数的大户。孔毓铭先生是有名的大善人,常常周济穷困之人。灾荒之年,施粥施药,远近投奔,必有接济。晚年,把外乡土地田产分赠亲友,在家乡南荒办起一处滕南较大的义塾,延请名师授教四氏学,北至滕邹,南及徐沛,四方学子云集。孔毓铭有一子名孔传集,诸生,他就是孔继菼的父亲。
孔继菼,生于这样的诗礼世家,受祖父影响最深,少小即怀清抱洁、志向远大。最乐道的是范仲淹“不为名相必为名医”的名言,最钦佩的是喻昌不合即去的节操和傅青主土穴养母的情怀。祖父与父亲见他颖悟异常,便千方百计着意培养。
继菼好学上进,早年在祖父塾堂启蒙七载,1767年去级索小龙山从龙岭先生学习古文,1771年与满秋石、赵腾轩结伴去嘤鸣楼拜曲阜名宿颜星堂先生为师,于“五虎八狼”中列为虎爪,在州府县学享有盛名。
1779年,孔继菼29岁,在乾隆丁酉科乡试中考中,成为举人。第二年,1779年,是为乾隆44年戊戌,大比之年,孔先生去北京会试,却铩羽而归。同行师友纷纷慰勉,以期重整旗鼓,再赴科场,先生付之一笑,说:“见之者无复再见,行之者无复再行。岂天命乎!”从此,绝意仕途,再不科考,即吏部铨选、大挑亦不屑,专意诗书经学。有名士东蒙山人闫策轩慕名来拜访,说:“策轩不走举业,尚捐纳求名,不及先生多矣!”。
不久,继菼先生祖母患病,延请各处名医无效,而病人却日益沉重,竟而渐渐不起。继菼与祖母感情最深,眼见祖母受病魔折磨,心中非常难过。他日日陪伴在祖母身边,每来一位大夫诊视,他都仔细听,认真记,把数十个大夫的病理分析和处方整理成一个系统的文案,详加比对,疑窦丛生:
为什么“大医们”分析地头头是道,处方开的有理有据,而祖母的病不轻反重呢?为什么对一个病人会有不同的甚至大相径庭的诊断?他百思不得其解而又非想探个结果。
于是,他想起了表弟杨黼,那个比他还小十多岁的孩子能自学《内经》为母亲治病,而自己的祖父孔毓铭就是一位著名的大夫,自己为什么不能学呢?
他在祖父遗留的医学书籍中找出《金匮要略》、《伤寒论》、《寓意草》、《温病论》几本书,仔细阅读,每有感悟,便去拜访一位大夫。当时为他祖母看过病的20多位大夫几乎都拜访了一遍,有的甚至数次,与他们反复论证,求问实例实情。许多老医生都被他谦虚好学孜孜以求的精神打动,倾其所有传授医理知识。约一年有余,本村名医、他的叔祖孔毓坤先生告诉他:可以给祖母断病施治了。
孔继菼为祖母治病的详情,志书、家乘从无记述。然阅民国二十一年《一见草》,有两篇雷同医案,一是《议潘姓妇病并治验》一是《议满屡中夫人病》,皆治老妇人多病阴沉、久病缠绵的症状。见其分析,细致入微,表里俱透,处方上,“合用附子理中、人参养容、金匮肾气三汤之法,裁取而定方,一剂而效”。由此可见他的用药之熟与医术之精。
于是,卧床数载的祖母“病遂以瘥”(杨黼《孔氏医案序》)。是时,应在1783—1785年间。
孔继菼治好了祖母多年顽疾,从此医名鹊起,三村五里开始有人找他看病。他初始牛刀小试只为技痒,不管大病小病,辄析断施方,而人人必见奇效,小病立愈,大病好转。于是,人们口口相传,都知滕南出了位“孔神医”。
二、据于德——济世救人,博爱无我
1786年,大清乾隆51年,春夏间,全国大部遭受前所未有的大旱,山东78州县受灾,随之而来的便是大饥和大疫。道光《滕县志》记载:“五十一年,大饥,人相食”“ 五十二年,大旱,湖涸”“(大疫)村庄空者十之六七”,《清史稿》记载:“(五十一年)山东大疫,死者不计其数”。当时的滕县一境,流民成群,哀鸿遍野。人家有染病的,多被逐出,或自己主动离开亲人、离开村子在外流浪,随处都有病倒死去的人,死尸填满沟壑,无人掩埋。于是,疫情也愈来愈重。
孔继菼先生,目睹惨状,不胜痛惜。他细致观察病人传染发病情况,参照张仲景、孙思邈、喻家言古方,精选专治温病时疫的八味药材,制成汤剂让病人服用,竟立见奇效。先是本村及周围几村人受益,后来外地的和流浪病人也来看病。他见一人一方太麻烦,为了治好更多的人,孔继菼先生在村口架大锅熬药,任从路过的病人取饮。一拨一拨的病人喝了药汤见好转,纷纷传扬,于是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病人,甚至惊动了官府。滕县知县吴华(号松洲,浙江钱塘人,乾隆乙巳宰滕)亲自前来,带着官差和官银、药材,听孔举人安排调用。有了官方的支持,孔继菼如虎添翼,他在驿道上和主要路口架设大药锅十数个,方便所有病人服用。一时间,“全活甚众”。
被治愈的人,深感再造之恩,对孔先生奉若神明,称那神奇的药汤为“八仙活命饮”。同时,誉孔先生为“灵仙”,有的甚至见生祠以祀之。
孔先生为滕县人民抗大疫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救人无数,功德无量,但也倾耗了不菲的家资,家道渐渐衰落。父、祖下世后,他的家境再也不是从前的财主气象,水平仅仅中等农家。而这时却正是他医道的鼎盛时期,每天求医问药的车水马龙,据说在村外能排上一里多的长队。这样的人——能穷吗?!
这样的医人,放之当今,肯定不穷!不仅不穷,而且,提笔画钱,吐字成金!是太史公说的“素王”!
然而,孔先生却不然,他给人治病从不收钱!他家中不设药铺,来断病者赐一方而去,遇有贫穷的还施药送钱。后来,随着名气愈来愈大,北到兖州济宁,南到徐州沛县,西到微山,东到临沂,四方大家巨室,纷纷具舟车来请,一去就是许多时日,最长的达两年之久。给富家豪门治好了病,自然多有馈赠,然先生从不多取,车马川资而已。有时,则变钱物为药材,带回来施与贫寒的人。
孔继菼与四方巨家过从甚密,交游也多是上流社会与当世名人。如曲阜圣公府、济宁孙状元、兖州张推官、微山殷氏、鱼台马家,即如滕县的张、段、郭、党、朱、杨等大家乡宦,孔也是他们最尊重的座上客。当世名人有杨黼、颜逢甲、满秋石、闫东山、任樵山、殷近蓬、马邦玉、赵腾轩、王静轩等。这些人或受益于先生艺业、或敬慕于先生人品,都倾心与之谈艺论心,为君子交。其中,有人愿贶以巨资,有人愿援引仕途,俱被先生谢绝,他抱儒医清操,甘守淡泊。真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三、依于仁——大医儒业,永依仁术
圣人说,仁者爱人。高洁的先贤如范文正公立志“不为名相必为名医”,就是认为治世济人与治病救人同为儒业之仁。古代名医,有不做官而专为医者,有弃高官而从医者,有不为分利而大义救人者,有毁家散财而济助病贫者,所以,中医有“仁术”之称。大医李时珍说:“夫医之为道,君子用之以卫生,而推之以济世,故称仁术。”孔继菼先生最景慕的名医喻昌先生说:“医,仁术也。仁人君子必笃于隋,笃于情,则视人犹己,问其所苦,自无不到之处。”
由此可见,职业无贵贱,用心至崇高!有些人因仁心善念从医,以医术医道行仁义,其谦谦君子之心,莘莘学子之念,尤远超专以儒业自任的所谓“士人”。而世间泛泛涉医者,又少有达此境界者。至于以医获利、假医骗人、弄虚作假、草菅人命者,虽医术有称,无医道可言。所以,孟夫子说“术不可不慎”,晋杨泉《物理论》道:“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
孔继菼先生爱亲而从医,由亲而及人,正是“视人犹己”,他自始至终以儒医自任,在行医过程中,尽显了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清操美德和刚正不阿、清正不染、平等待人、扶危济困的高尚品质。
1796年,滕县知县张廷弼(进士,直隶正定人,乾隆六十年知滕)患重病,派人从外地请来孔继菼先生。孔先生看了他的症状,断为春瘟,且因迁延日久,遂为重疾。而这位县官大人粗懂医道,又颇为自负,他一开始就让孔先生给开竹叶石膏汤,孔先生则以为不然。他认为,张县令的病为《伤寒论》中所谓的“戴阳症”。同时,小便不畅沥血,显见阴亏,只可用地黄、人参等滋阴恋阳的温补之药,万万不可发散。据此,孔建议用贞元饮,张坚执不用地黄;换为旋覆代赭汤,张又说不宜人参。孔先生从张的脉象上看出,他的病已到了很难挽回的境地,而更为关键的是,病人固执己见,拒用地黄、人参,而地黄、人参正是对症之药。正在争执之际,有曲阜医馆的人飞舆来请,说又有危重病人急需孔先生前往。而此时张县令的从人及家属坚决要留下孔先生,并许以重金。孔先生笑了笑说:
“我往来治病,非为钱财,县令、百姓俱是病人,当从急不从贵。既然县尊坚执不用我方,留也无益。曲阜有病人急切盼医,不能不去”。
县令亲属看留不住,就苦苦请先生再赐药方。孔先生详细告诉他们,县尊病起于春瘟,本来也不是大病,但由于公务繁重加上用药不当,造成正气内亏,阴气绝于下,虚阳浮于上,时日一久,肺、脾、胃、肾功能俱伤,表面似无大碍,实则病入膏肓。如果他再不配合,更为回天之力。因此,他说:
“温病必先顾阴,此时此病,无可应顾,当急挽其未绝之阳。宜用人参三、五分、地黄一两许,各煎浓汁,引以旋覆代赭,振坠参力,从血分下降,直入肾经根本之地,以回阳气。若元阳不绝,真阴犹可复生,或者邀天之幸,少冀万一。外此,则非所敢知也。”(《孔氏医案》)
官亲们纷纷表示,就是采取强制的办法也要让县尊把药服下。孔先生有郑重地嘱咐他们,“此犹无路中之一路耳,病势至此,如何言保?”
在去曲阜的路上,孔先生一再催促车夫快走。从人问何必如此之速?先生说,走慢了,县府的人就又追来了。从人愕然不解,孔先生解释道:
“张县尊的病非常危险,如果照方服药,且不吐,就稍有起色,如三天无事,他不请,我也会自来。如果有人追至,说明他没有服药或吐了出来,那样一切都不济了,不到明晨,性命必危!”
已而,果如所说。
在这则病例中,还有一个细节,县官不懂装懂,强妆病轻,在他旁边的医人阿附逢迎,顺意开方。这让孔先生非常生气,他认为,医者,应该认真负责,实事求是,不能僵化死板、因循守旧,更不能畏权怕势、不说实话。
坚持真理、实事求是、谦虚好学,才是“大医”的风范。
《孔氏医案》得耳目之新者,一为精到的析辩、高明的医理,一为实事求是、谦诚求实的治学态度。
所以,杨黼先生惊叹:“世乏儒医久矣,况儒医兼善者乎,若吾甫涵先生,则儒而医,医而仍儒者也。”
孔继菼先生,学了医而名愈淡,精了医而家愈贫,以医医好了亲人,想的是还要医好更多的人,为穷人看病不要钱,为富人看病不多要钱,自己研通了医理,为的是推广经验,让更多的人明白……
1794年,滕县一代名士,“龙城画派”书画家,曾做过福建汀州知府的张昌(1732—1796年)致仕回家养病,住于微山夏镇亓楼村。他盛情敦请孔继菼先生来家看病。
张昌,字与皆,号谔亭,祖居滕县土城。道光《滕县志》记载:“(张昌)幼岐嶷,八岁能作擘窠书,九岁入邑庠,学使大奇之,赐九龄秀才印。乾隆癸酉选贡成均,中丙子顺天乡试,考取咸安宫教习”。他先后做过广西四会知县、广东香山知县、东莞知县、罗定直隶州知州、福建汀州知府。谔亭先生,是一位颇有传奇的大才子,精八分书,娶“江南草圣”吴作樟女为继室,且尽得草圣真传,享誉滇粤间。晚年致仕回乡,当地士大夫多以相交为荣。
张太守于1794年回乡后,无事便寄情山水,纵情诗酒,不慎得了泄泻之症,竟迁延两年不愈。太守也通医道,初以为湿热,用大黄,稍好不久又泻,改用椿皮,后又不见效,时好时坏,身体每况愈下。孔先生仔细诊视,认为此症是因治湿热久服大黄而导致虚寒,并为患者坚执“湿热”做了有理有据的辨析。更为精彩的是,张太守自认数脉,孔先生则定为紧脉,他分析道:
“先生之脉,乃紧脉,非数脉也。数与紧不以至数分,而以形象辨。故数脉六至,紧脉亦可以六至。数脉或大或小,必近于滑疾;紧脉或长或短,必兼乎弦劲。数与紧之形象,如黑白之不相混;数与紧之主病,如冰炭之不容肴。今以为数则属热,其为泻当有稠粘腥秽,里急后重之症,是为滞下。今以为紧则属寒,其为泻当有澄澈清冷,奔注急下之症,是为洞下。今试问先生之泻,滞下乎?洞下乎?而脉之六至者,近于滑疾乎?抑兼见弦劲乎?以此观之,可知先生之脉属紧,不属数矣。”(《孔氏医案》)
最后,他结合脉象与综合体征,总结太守的病症:
“大抵先生此症,始由湿热,及用大黄,而热以平。及复泻仍作热治,而虚乃起。虚之久,而寒从内生。泻成熟路,愈泻愈虚,愈虚愈寒,寒虚交迫,以至今日。当急补脾胃之阳,兼补肝肾之阴。然阴药亟投,又必滑而增泻,惟坎中一点真火,实为生土之根。须于建中补脾之外,填补真元,俟泄泻全止,调养既久,然后阴阳平补,徐冀康复。寻常治泻诸法,不可用也。”(《孔氏医案》)
张太守见了这样的医案,心悦诚服,不仅惊叹他高明的医道,亦且欣赏他飞扬的文采:
“仓促挥笔,立成数百言,不惟病机晓畅,亦且文澜翻腾,平日学养,于此可见。”(《孔氏医案》)
太守依嘱服药,半年大愈。
四、游于艺——儒医大善,悦人如艺
现存遗文均称孔先生“一上春宫不第,归,遂无意进取,而以医自娱”,此说法亦有不妥。《孔氏医案》有一例医案即为明证。
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孔继菼去北京参加癸丑科会试,仍然不第。搭乘一艘运河粮船顺大运河南下。当时又值瘟疫横行,“岸上舟中病者大半”(《孔氏医案》)。孔先生哪能坐视不管,便在漕船上开起了诊所。船商也是个大善人,他按照孔先生开的“八仙活命饮”药方,到岸上买药,在船上架大锅熬汤。不仅一船之上俱得保全,就是沿岸所到码头也停驻分药,无以数计的病人被治愈。从京畿到山东的运河两岸,咸称“救命神船”。
船上的孔先生,自然被人钦敬如神!治好病的对他顶礼膜拜,没有病的也向他寻医问药,到了码头,要么跪倒一片拦着不让走,要么飞舆车轿抢着来接,忙的不亦乐乎!
同船南下的有黄氏一大家人,男女老幼六人都感染了瘟疫,喝了孔先生的“八仙活命饮”都被治愈,当家的黄老夫人是全家唯一未被传染患病的,便亲来拜谢孔先生,顺便也请先生给她看看病。
孔先生一看老夫人气色,便料定她一定有多年痼疾,且非常痛苦。老夫人听了,连连称是。她自己叙述,病情已有三十五六年了,自感腹中有一硬块,横贯于两肋之间。开始每月犯一次病,后来渐犯渐勤至则十余日一次。发作时,忽寒忽热,腹痛呕吐,发烧战栗,几乎晕厥。孔先生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治疗?老夫人说,三十多年来,看遍了大江南北、全国各地无数的大夫,都没有断清病因,吃了无数的药,腹中肿块也没有下去。
孔先生满腹狐疑,细察深推,感觉应该属风疟,但疟疾为何能迁延数十年之久?当即给她诊脉,发觉六脉弦劲,不浮不沉,正在中部。于是,先生断言,是疟疾无疑,腹中肿块即是“疟母”。老夫人久病成医,亦略知病理,因而对先生的话不大认可。她的理由是,从前的所经治过的大夫没有一个认为是疟疾的,而且,这种病间隔多日发作一次,又能存在如此之久,都与疟疾的症状不同。孔先生笑了笑说,诊断之道,论证施治,但不能拘执一表一理。这个道理载在《内经疟论》,只是人们没有细察罢了。他阐述道:
“夫疟之发也,邪气与卫气相值乃作。其日发者,邪气浅,日与卫气相值也;其间发者,邪气少深,不能与卫气日相值也;其有间数日者,则邪气深抵于脏腑,横连膜原,恒与卫气相失也。夫既可以间一日、间数日,独不可以间数十日乎?且此症六脉弦劲,虽发至少阳而不浮不沉,正显于脾胃之分。夫邪气弥漫,侵阳明、犯太阴,直贯脾胃,攻冲扰乱,作呕做痛,职此之由。而不从疟治,至令结而成积,凝而成块。津液痰涎,尽为吸聚,则其根深蒂固,永无自解之期也,此所以历数十年之久也。”(《孔氏医案》)
因而,孔先生用大柴胡汤加鳖甲、青皮、官桂、附子为方,嘱其服用。老夫人服四剂即减轻,调整后又服四剂,肿块消失,加服二剂后,数十年顽疾竟得痊愈。

从乾隆五十八年癸丑开始,孔继菼先后十数年游历外地医馆坐堂,到过徐州、泰安、曲阜、济宁、夏镇、兰陵、铜山、邹县等地,或两三月,或半年,其中最长的是曲阜体仁堂,累计达五年之久。
体仁堂医馆是曲阜孔府出资创办,基本上是一处古代慈善医所,常有孔府名医和外地大夫义诊,酬金极低,为贫困人看病多不收钱。孔继菼很认可这种场所,乐于前来。由于他医术高明,又是孔氏宗族,很快名闻遐迩。圣公府、曲阜官方士人都对他非常尊重,知名文人、世家豪门也都有结交,为人看病之余,畅游山水,诗文唱和,度过了一段悠闲适意的岁月。
孔先生往来滕曲四五年,滕县病人寻找至曲阜、曲阜病人寻找至滕县的也是络绎不绝,以致于留下不少有趣的故事,使孔神医的大名显于孔孟墨圣人之乡。
滕县有位士人叫龙尚宾,身患多种疾病,历经数年,十分痛苦。1795年,他听说孔继菼从曲阜回到滕县,便亲到南荒孔先生家里求诊。病人自述病情:
“为头眩,为心跳,为烦,为悸,为胸腹痞满,为胁下胗胀,为逆气串痛,为喉中生疮,为小便短涩,为往来寒热。”(《孔氏医案》)
孔先生为他把脉,发现“弦细结数,不匀不净”,听其描述寒热情状,认为这种病寒热错杂、虚实俱有,寒为真寒,热为真热,实为真实,虚为真虚,主次难辨,治彼则碍此,胶结错杂,不知从何处下手。便很谦诚地告诉他,确实没有断清病根,更不敢轻易下药,希望他另求高人。
龙尚宾听了先生的推辞,不仅没有走,反而给先生跪下了,他十分动情地哀求道:
“孔先生,凭您一句‘看不清不敢治’,就是高人呢!几年来,我遍寻名医,都分析的头头是道,把病说的清清楚楚,清解、疏利、补阴、养阳的药都用过了,没有一个见效的。先生的慎重分析,正是病体真实感受!看来这病非先生不治。望先生救我!”
看他如此诚恳,孔先生不忍,就留他住下,一连三日,细加推详,发现他的这种病,虽然虚实寒热俱有,但虚寒多而实热少,应当提纲携领,先主后次,试着“从少阳立治,和解阴阳,宣通内外,主以温辛,而以清凉为监制” (《孔氏医案》)。尽管如此,孔先生仍然非常谨慎,嘱咐他试着服用,不对则止。
第二年春天,孔继菼又从曲阜回到滕县,龙尚宾已早早等在了先生的家门口。他告诉先生,服药二个月后,症状减轻,不象原来那么痛苦,只是各种症状依然未除。求先生一定要继续诊治。孔先生告诉他,这种病现在还看不出端倪,只能假以时日,慢慢观察,变中求见。龙尚宾则表示,就认定了先生一人,愿常跟在身边,以便于观察治疗。
这样,龙尚宾就从滕县南荒跟到曲阜,在曲阜医馆一住就是四五个月。这年夏天,孔先生从曲阜回滕县,龙尚宾又随来住到南荒。这期间先后十数个月,易方到20次的时候,孔先生豁然开朗,终于弄清了这个奇怪的病症,他叫来龙尚宾,兴冲冲地告诉他,并详述来龙去脉:
“吾今识君症也,其痹病乎?风寒湿三气俱有,而又分舍于经络脏腑之间,故其症错杂而难辨。幸前药不甚刺谬,不然且殆。夫痹虽外邪,而其寒热虚实,而随人之行气为变现者也。今试以经之痹论,证君之病情:烦悸痞满,胗胀串痛,大便溏泄,小便短涩,脏腑之痹也。邪胜于内,而里气虚,于是头眩心跳,不寐之症起也。时而凉起,时而热起,游行于胸腹头面,衍溢于脊背足股,经络之痹也。邪胜于外,而表气虚,于是往来寒热,畏恶风寒之症起也。唯喉咙系热药所为,滑精亦虚热所致,二症不在痹数……”(《孔氏医案》)
同时,从龙的体征上亦得以验证:他至项以下从不出汗,皮肤干燥强涩,这是痹病及于皮肤的症状。皮肤不出汗,毒不从汗解,病就无从好起。
于是,孔先生给他开小续命汤方,以麻黄、桂心为君,以人参、黄芩、当归、白芍为臣,以附子、杏仁、防己、甘草、防风、生姜为佐,以石膏为使。龙尚宾才服下一剂,胸以上即微微见汗;服三剂,汗到肚脐;七剂以后,汗遍小腹,下及阴股,诸般病症霍然而愈。
总结这则让他颇为得意的医案,孔先生重在点明了两个医道法则:
一是“治病而不知其名,从何处着手?”;二是患者“坚于相信,故终可成功”。首先,孔先生锐于论病,务求准确,才能有的放矢,绝不牵强附会、似是而非、不求甚解、盲目施治,非虚怀若谷深于修养,断不能达此境界,这就是孔先生被尊为大医、儒医的道理。其次,患者信任大夫达到崇拜的程度、依赖大夫达到亲人般的关系,这是求治必成的先决条件。
而在这个故事里,也让我们看到,孔继菼谦诚务实,不自是,不盲目,善于在实践中学习探索、观察辩证,同时,又用一颗仁爱之心,建立如亲如友般的医患关系,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大医风范。
五、终于善——大医身后,医道长存
1809年,是为清嘉庆十四年,孔继菼61岁,垂垂老也。一日先生整理案头所著医案,计有数十部600余篇。这是他平生心血,堪为医家瑰宝,因此十分珍爱。他非常想把它付梓成书流传后世,奈何家境窘迫,而且儿孙们多不同意,先生心中甚为不安。
原来,孔先生有一子孔广曧,广曧生七子。由于孔继菼先生行医不图利,家里人口繁多,经济十分拮据。老人的行为,儿孙辈多不理解,长此以往,家庭矛盾难免产生。
一天,孔继菼约杨黼、满秋石到颜楼颜逢甲处相会,酒酣之际,继菼老人悲由心生,欲把平生医案付之一炬。杨、满、颜三人大惊,纷纷劝慰,杨黼说:
“先生一生精义尽在于此。弟观医理高论皆见所未见,虽喻嘉言不过如此!且先生素有济世救人之愿,一身之所济者小,不如公诸天下之为大也。刊以济世,更显功德无限。奈何欲毁弃之?”
孔继菼便把内心曲衷及家庭的事说与众人,杨黼当即表示,愿为他出版这套医案。满秋石、颜逢甲亦同声表示赞助。
那一年,是杨黼考中进士的第二年,杨母殷太夫人下世已一年有余。杨黼既有官面应酬,又在丁忧之期,不辞劳苦,与孔继菼一块整理医案。孔先生精选了90篇,命名为《一见草》,大意因循喻昌《寓意草》,先生自又姓孔,有谦为“一孔之见”的意思。第二年付梓之前,孔继菼、杨黼、满秋石、颜逢甲又共议书名,颜、满二人认为不如把“一见”同音改作“医鉴”, 杨黼也表示赞同。最后,一致推举杨黼作序。
杨黼并不推辞,饱蘸激情,一挥而就,字里行间,对自己的表兄益友、同道知音孔继菼先生的儒者风范、大医精诚、济世情怀、医道精神做了恰如其分的高度赞扬,全面阐释了“儒医”的精准定义:
世乏儒医久矣,况儒医兼善者乎?若吾甫涵先生,则儒而医,医而仍儒者也。先生少登贤书,负其奇才,肆志经史,欲以经纶宇内,未尝业医也。会先生祖母卧病数载,医莫能愈,先生忧焉,究心于神农黄帝之书,既精且勤,病遂以瘥,非欲以医显也。既而温疫盛行,危殆者多,医者各见所见,于病若无见也。先生出独见以济之,全活甚众。凡病之疑似者、奇怪者,必书其原委,及用药得失之验,置诸案头而去,亦未尝以医名也,而医名驰南北矣。
予少先生十余岁,而弃儒为医在先生前,实于医儒两无所得。先生既惠而教之,又授以案文数十篇。以韩苏之笔,发岐黄之理,警快绝伦,茅塞顿开。喟然叹曰:“古所谓不为良相,必为良医者,其在先生欤!”今先生老矣,儒术虽不得见诸用,犹手丹铅不辍,终不欲以医名,特以余力为之,然已精妙至此。余恐其久而散佚也,请诸先生,尽书所见,共得九十余篇,自颜曰“一见草”。盖以医理无穷,不敢执一见以蔽众见云尔,然实为众见所不及。
余谓先生曰:“一身之所济者小,不如公诸天下之为大也。盍刊以济世?”先生冁然颔之,并嘱点视,且序其以儒为医之实。窃惟先生,良医济世在兹书矣。若其儒术显而执简染翰,霖雨舟楫,更于先生有厚望焉!遂忘词之弇鄙,而为之叙云。时大清嘉庆十五年岁次庚午杨黻佩冕氏谨识。(原名“一见草”原序)
是年,即1810年,《医鉴草》由杨黼刊行。全书为四卷九十篇医案,约十余万言。
《医鉴草》(《孔氏医案》)这部珍贵医籍的出版,杨黼居功至伟,不仅出资出力,而且亲为整理、校点。这,一则反映了杨孔二人关系之密切,更为重要的是,也让人看到同为儒医的杨黼对这些著述的肯定和推崇。
《医鉴草》问世三年后,杨黼在济南逝于赴任途中,时年55岁。孔继菼痛失知己益友,悲悼不已,亲到望凫杨府抚榇痛哭,焚稿致祭。
又过了七年,即1820年前后,孔继菼先生年过古稀,犹来往于徐沛微渔一带行医。一天夜间,在去给人看病的途中忽发中风,不治而逝。
孔先生晚年愈加困顿,夫人下世后,和儿子孔广曧一块生活,仅够温饱。七个孙子析居另过,不过平平农家。先生去世后,儿孙竟然买不起一口像样的棺材,村人观之无不怅然。
然而,“活人无数”的一代儒医,毕竟不会让人忘记。听说孔先生逝世的消息,远乡近里,四面八方,甚至曲阜、济宁、徐州、沛县、兰陵等地的被先生治愈的病人、受先生教益的门徒弟子,纷至沓来,不数日,有数百之众。有的自搭芦席蓬路祭,有的自带重孝行期服礼,更有邹县石墙一家士人,因报答孔先生治好了女儿的天花,送来了一口上好的棺木……
义人去也,而德难忘!外人感恩如此,自家困窘如此,此情此景,乡人无限感慨之余,也纷纷说三道四。孝子孔广曧,对父亲既敬又怜既爱又恨,更多的是不解。据说,在先生下葬之时,广曧把父亲遗稿、医书全部随葬。
不管怎样,在一片感动和义举之中,孔继菼先生无限风光而去。国初老人有目睹者,尤道及位于今南荒东南原的孔氏墓,高丘巍然,丰碑伟岸,署撰碑文者为颜逢甲。
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文革加批孔,孔继菼先生墓因蒙祖累,所以被破坏的也很为彻底。
一代儒医,勤勤于儒业,济济于救人,偱偱于道,执执于义,经世道风化,终归于无。所幸,有《孔氏医案》在,使后人终见先生于不朽!

杨黼刊行的首刊《医鉴草》(《孔氏医案》),除分赠亲友外,据说更多的由孔杨二人的弟子带往曲阜、济宁、微山、鱼台等外地。该书所到之处,不仅医家,即使一般读书人亦争相传阅。之后,迅速传遍大江南北,苏皖居多,而滕县本地,后来反而愈来愈少见。
数十年后,大约同光年间,在徐沛(一说商丘)一代,有人印制了一部八十二篇的医案,首定名为《孔氏医案》,这就是所谓的再版本。第三版刊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同再版本一样,也是四卷八十二篇,由田承锡、高廷柳校正选辑。
现存抄本,一是孔继菼家乡南荒附近发现的清代抄本,序文署名为沛县叶凤翚。一是滕县名人刘子衡大师手抄本,该藏本有杭州大学教授王焕镳校点,大书法家陆维钊题跋,至为珍贵。
1988年,在原山东省中医药研究所所长、山东省卫生厅副厅长、名中医张奇文先生的关注和努力下,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了建国后第一版《孔氏医案》。这版《孔氏医案》以民国二十一年本、刘子衡大师手抄本为底本,互相兑阅,录医案四卷八十二篇。该书由张奇文先生、刘子衡之孙刘德泉教授校点,方剂学家周凤梧教授作序,并附有杨黼的原“一见草序”和陆维钊题跋。该书于1988年2月、5月由山东新华印刷厂两次印刷,两次印量共计不超过两万本。以后,另有2014年6月中国中医出版社出版、由郑丰杰整理的版本,黑龙江、安徽也有出版,但这些版本都是山东出版的张奇文本翻印的。
这样,二百多年来的流传过程中,《孔氏医案》虽经岁月沉淀而历久弥新,一再得到医家重视和有识之士的垂青,显见它的医术和文学价值。
行为之德,亲历者身感,文采之美,知音者妙悟,医道之精,唯方家会意。以下,试引用历代名家对《孔氏医案》的评论来领悟名篇、纪念儒医:

杨黼:以韩苏之笔,发歧黄之理,警快绝伦,茅塞顿开。喟然叹日,古所谓不为良相,必为良医者,其在先生欤!……自颜曰一见草,盖以医理无穷,不敢执一见以蔽众见云尔,然实为众见之所不及。

陆维钊:终先生所长,锐于论病,以为治病而不知其名,必将无从着手。又痛夫时医就病论病,不问病因,不参脉色,其误将无所不至。即上焉者,亦但论现在之症,不讲隔二隔三之说……至其条理贯通,精义迭出。如云某系何病,应用何药,何药宜先,何药宜后,如何可以善后,如何可防病变,约占全书一半。其次则从错综复杂求其主次,传变转移,尽其曲折;攻补兼施,权其轻重;他人误治,谋其挽救,以至于从脉不从症,从症不从脉;阴极似阳,阳极似阴,;假寒真热之殊,假实真虚之辩;大积大聚之宜衰其大半;应峻应徐之须及其时机;紧脉数脉,辨其不同,有本有标,宜其先后等等,皆有确然之病例,畅乎言之,发人深省,非他人医案之寥寥数语,煞费推摩者可比也。
况先生之书,自律甚严,他医偶有出其上者,皆一一称道其长,而评己之模棱两可为大咎,反复试探为无识,以痛误淋为误治,未见古人之法而不敢下手为不尽心。自非深于修养,虚怀若谷,以救世济人为怀,何能至此?
居尽之世,医道大昌,由中西并治,而中西融贯,先生此书,我知其必能为识者所取,不仅医家鉴,亦足为病家戒!

张奇文:宗六经之规范,发灵素之奥秘,理法方药,微妙悉彰,读后如清风霁月之爽人心脾。其医学成就,实可媲美喻嘉言之《寓意草》。

周凤梧:每案均是先议病,后议药,理法方药,丝丝入扣,可与喻昌之《寓意草》媲美。其可贵处,是作者收集了不少误治的病例,从正反两个方面总结经验教训,如实写出,使人读后,足资借鉴,诚为医案中不可多得之佳作。另外,该书不同于一般医案的特点,在其锐于论病,对各种疾病盘根错节之变化,皆能详析其纤毫之微,以期平衡阴阳,协调升降,以配天地气机之运化。书中论证之详,也可说是前人少有,如某系何病,应用何药,何药宜先,何药宜后,何以善后,何以防变,对千变万化之疾病,操之于阴阳表里之间,勾沉提玄,气抉索隐。然要而不繁,可谓如网在纲。如病势沉湎,阴阳乖错,似将不起者,作者则求其次,尽其曲折,究其阴阳寒热真假之殊,索其形脏虚实之候,虽寥寥数语,发人深省,实如破天惊雷,另具新义。
孔继菼、杨黼,儒医不朽!《孔氏医案》其在斯乎!
节选自《杨黼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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