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士对薛己朝夕补法的继承与发展(赵云帆, 连雅君, 沈晓倩, 孙晓光)
叶天士为清代著名医家,擅取各家所长,融会贯通,其门人所辑《临证指南医案》(以下简称《指南》)内容丰富,为研究叶氏学术思想的重要文献。明代温补学派医家薛己创立朝夕补法,朝夕分别使用不同方药进行配合,以达到脾肾互补的效果,为虚损性疾病的治疗打开了新的法门。
叶天士承用薛己朝夕补法,并多有发挥和创新。经叶天士发挥后,用药时间不局限于朝夕,治法不局限于温补,因而朝夕互补法不足以概括,故笔者将叶天士这种方法总结为分治法。
在本文中分治法的定义为:同一患者,一日内分别服用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方剂治疗的方法。本文以《指南》一书为研究对象,筛选出采用分治法的医案共57则,由此分析叶天士分治法对薛己朝夕补法的继承与发展,阐述其运用规律,以期拓展现代临床应用思路。
1 薛己朝夕补法概述
薛己临证注重脾肾辨证,提倡治病求本,用药偏好温补,对后世多有启发。其朝夕分补法的思想,源自《内经》。《灵枢·营卫生会》云:“日中而阳陇,日西而阳衰,日入阳尽而阴受气……平旦阴尽而阳受气”,《素问·生气通天论篇》云:“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自然界与人体气机于晨间生发,午间达到隆盛,至晚间则收敛潜藏。薛氏利用此规律,朝夕分别使用不同方药进行配合,收获了良好的疗效。薛己朝夕补法以分治脾肾为核心,并分为顺时补法与逆时补法二种,现分别概述如下。
1.1 分治脾肾为核心
薛己朝夕补法以温补为主,兼顾脾肾。薛己强调虚损病的治疗应当以滋化源为法,而滋化源的核心则在补脾土,在补脾土之外,薛己将补摄肾与命门也作为滋化源之法。当脾肾同病之时,薛己则采取朝夕分补的方法,常将补中益气汤、异功散等补脾剂与六味丸、八味丸等补肾剂朝夕分别分用,补脾土以生肺金,滋肾水以生肝木,使化源充足而精气血得以化生。
至于为何脾肾要分而治之,薛己虽未详细解释,明代医家赵献可则在《医贯》中给出了答案,他将脾肾比作朝廷部门,称一部有一部之事,认为“肾经水部,不可与脾经户部相杂之谓耳。曰余所谓不杂者,谓肾水药中,不可杂脾土药。脾胃药中,不得杂肾经药。如四君子汤,脾经药也,杂地黄其中,则泥膈也”。叶天士也说:“下焦阴阳宜潜宜固。中焦营卫宜守宜行。”可见脾肾分治主要是因为中下二焦的治法不同,药物混用会互相干扰,影响疗效。
1.2 朝夕补法分顺逆
薛己应用朝夕补法,分为顺时补法与逆时补法二种:
顺时补法,即为顺应人体自然生长收藏规律的补法,例如朝用补中益气汤,顺天时之阳以升举阳气补脾肺,夕用六味丸,顺夜间收藏之势入内以补肝肾阴分;逆时补法则与之相反,朝用六味丸等养阴方制阳升之势,以敛过亢之阳,夕用四君、六君、归脾汤培补脾土。
朝夕应用补脾肾之剂的区别主要在于阳升不足与太过,阳升不足,则应顺应天时,昼升夜降;阳升太过,则应制约,昼降夜升,以保持阴阳平衡。
2 叶天士分治法是对薛己朝夕补法的继承
薛己治疗虚损病尤其重视培补脾胃,他在注解《明医杂著》云:“人以脾胃为本,纳五谷,化精液。其清者入荣,浊者入卫,阴阳得此,是谓之橐龠……人得土以养百骸,身失土以枯四肢。”而叶天士提出:“五脏之损,治各不同……然必纳谷资生,脾胃后天得振,始望精气生于谷食”。同样认为治疗虚损病的关键在于脾胃的化源作用,在这一点上二者的观点是一致的。
薛己朝夕补法根于“滋化源”的思想,“滋化源”的内涵是以补脾土为核心,同时重视肾与命门的虚损,因此他对脾肾俱虚者常朝夕分补脾肾以滋化源,在叶天士的医案中,也反映出了对此的继承。
例如《指南·泄泻》龚某案:“早晨未食,心下懊,纳谷仍不易化。盖脾阳微,中焦聚湿则少运,肾阴衰,固摄失司为瘕泄。是中宜旋则运,下宜封乃藏,是医药至理。议早进治中法,夕用四神丸”。此案朝补脾夕补肾,为典型的顺时补法;
又如《指南·便血》唐四七案:“肛坠便甚,治在脾肾。以脾为摄血之司,肾主摄纳之柄故也。晚,归脾去木香 早,六味去丹、泽加五味、芡实、莲肉、阿胶丸。”此案朝补肾夕补脾,则为典型的逆时补法。不难看出,叶天士分治法对薛己的朝夕补法有着明确的继承关系,在此基础上,叶天士又进一步发挥,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在用药特点用药时间和治法上与薛己有所不同。

叶天士分治法医案共涉及23门类,其中虚劳门频次最高,痰饮门次之,叶天士主要将该法使用于以脾肾虚为主的病证,在这点上叶氏与薛氏是一致的,除虚劳外,其他诸多病证则是在脾肾虚的基础上兼有痰饮、气机上逆、中下焦不固等病机。
3 叶天士对薛己朝夕补法的发挥
3.1 补肾升阳,发挥顺时补法
薛己顺时补法为朝用补脾,夕用补肾,顺应天时的治法,该治法针对的主要是足三阴虚,阳升不足者。叶天士认为此法有其局限性,他提出:“参术升补,仅治中虚下陷,与元海奇经中病无补”。认为对于下焦亏虚,下损及中者,朝用补脾升阳则不适宜。
对于此种中下同病的情况,叶天士认为“肾阳自下涵蒸,脾阳始得运变”,在临床治疗上采取朝用补肾升阳,夕用调补脾胃的治法。
例如《指南》虚劳门某案:
“某
入夏发泄主令,由下损以及中焦,减谷形衰,阴伤及阳,畏冷至下……
晚进参术膏,早用封固佐升阳法。
此医案中,朝用方在肾阴肾阳并补的基础上,兼以鹿茸、鹿角霜升举肾阳,顺应朝时之阳以助肾阳升发。肾阳自下涵蒸,脾胃更易得健,故夕用补脾胃之人参、白术调补脾土。此案虽为朝补肾夕补脾,但仍以顺应天时为基础,朝用升阳,这实际上是叶天士对于薛己顺时补法的发挥。
3.2 胃肾分治,不局限于太阴
薛己治疗足三阴虚损独重足太阴脾,提出:“大凡足三阴虚,多因饮食劳役,以致肾不能生肝,肝不能生火而害脾土不能滋化,但补脾土,则金旺水生,木得平而自相生矣”。
叶天士在此基础上有所发挥,认为中下同病虚损者,须用滋填下焦,但若胃纳不足,则滋填之药难以发挥作用。因此,叶天士从薛己独重足太阴脾发展至同时注重足阳明胃,从脾肾分治法发挥而成胃肾分治法。
叶天士在宗东垣、薛己脾胃思想的基础上,认为东垣之法“详于治脾,而略于治胃”,突出强调脾胃二者生理特性不同,治应有别。叶氏提出:“脾宜升宜健,胃宜降宜和……太阴湿土,得阳始运;阳明胃土,得阴自安。以脾喜刚燥,胃喜柔润也”。因胃主通降,故胃土不和多有上逆为病。若患者下焦虚损,兼有阳明胃土不纳,或有上逆者,叶氏常用胃肾分治法。
对于胃腑的治疗,叶天士提出通补阳明、滋养胃阴二法。对胃腑而言,叶天士认为“脾脏宜补则健,胃腑宜疏自清”“腑病以通为补,与守中必致壅逆”,提出阳明胃土之虚当以通补为治,以人参、半夏为主药治疗胃气虚,胃失和降之证。
例如《指南》咳嗽门徐某案:“徐(四八)色萎脉濡,心悸,呛痰咳逆。劳心经营,气馁阳虚,中年向衰病加,治法中宫理胃,下固肾真,务以加谷为安,缕治非宜。煎药用大半夏汤,早服附都气丸”。此即是通补阳明与镇固下元分别使用。
而对于胃阴不足者,叶天士则使用甘凉濡润之品滋养胃阴,例如《指南·吐血门》邵某案:
“邵
脉坚,形瘦久咳,失血有年。食物厌恶,夜寝不适,固以培本为要……当温养摄纳其下,兼与益胃津以供肺。
此案为滋养胃阴与补摄下焦的分治法。叶天士对于中下同病者不局限于太阴,而使用胃肾分治的方法,这也是其对薛己朝夕补法的一大发挥。
3.3 重视阴液,发挥逆时补法
薛己使用逆时补法侧面反映了上实下虚的治疗重点,病机在于脾肾俱虚,偏重肾阴不足,虚火妄动。叶天士对逆时补法的应用很多,并对其病机进行了更深刻的阐述。
首先,叶天士将逆时补法主要应用于上实下虚之证,而上实下虚又与肝风有关,涉及到了叶天士的“阳化内风”说。叶天士认为肾水不足,不能涵木,水涸液亏,则会致使虚风内动而产生诸多上实的症状。同时叶天士也强调了上实下虚以下虚为本,有着“悉见上焦不清,究竟下虚是本病”“摄纳肝肾真气,补益下虚本病”“当培肝肾之阴以治本,清养肺胃气热以理标”等论述。
叶薛二人理论殊途同归,都认为上实下虚的根本在于肾水不足,治疗上均以下虚为本。叶氏对于逆时补法的发挥在于提出了水涸液亏之人应当如何使用辛、温、燥之药,其方法便是采用分治法。首先,他提出“干血劳病……刚热之补,畏其劫阴,非法也”“液亏不受桂、附之刚”“以脏液虚,不受纯温药耳”,强调此类患者忌用辛热刚药;此外,叶氏认为液亏之人,早上不能够使用温燥之药,有“洵乎液枯风动……其早上汤药,凡气味之辛裁去,虽为补剂,勿取动阳耗液也”“宜辛润以理气分,勿以燥药伤阴”的叙述。
因此,对于液亏之人,叶天士常常将辛温燥之药夜服,晨间另进滋阴润燥之剂,例如《指南·痹门》沈三七案:
“……杞、归辛温,阳动风亦动矣。议去辛用咸,若疑虑途次疟邪未尽,致脉络留滞,兼以通逐缓攻亦妙。
叶氏根据人体气机变化规律,朝用阴药,既能固摄阴液,制约亢阳,又能滋养阴分,使阴分暂时相对充足而可供阳药消耗;夜间气机收敛,气血较为宁静,兼有朝时的补充,则可用辛温耗气动血之品而不致伤阴,这是对薛己逆时补法的进一步发挥。如在《指南·淋带门》某案,叶天士提出了通阳固阴分治法:
“淋带年久,少腹拘急胀痛,溲不爽,大便艰涩,得泄气则胀宽。食物少纳,脘中不降,必抚摩始下。
此病久,脏阴腑阳皆伤,热药难受,以通阳固阴兼之。
此患者阴阳俱虚,叶天士朝用人参、当归、枸杞子、河车等固摄下焦之阴,暮服震灵丹温补下焦元阳,阴阳互补而不相伤害,即体现了叶天士的这种治疗思想。
3.4 阴枯不纳,提出滋润之法
叶天士常采用滋填之法治疗精血形气的虚损。但临床会遇到脾胃不纳之人,若是患者阴精亏损不甚,尚可通过先补脾胃,待脾胃运转生旺之后再行填补的方法。但若是患者已经精血枯损,培补脾胃运化之药多性温燥,则会进一步伤耗精血。叶天士对于此种情况,提出了滋润之法。即《指南》遗精门华某案载:
“……明是阴精内枯,致阳不交阴,转枯转涸……奈寝食不加,后天生气不醒,浓厚填补,于理难进。即参术甘温益气,又恐益其枯燥,宜参生脉以滋三焦。
晨进人乳一杯……午后略饥,用生脉四君子汤。”
《名医别录》云:“人乳汁,主补五脏,令人肥白悦泽。”《神农本草经疏》:乳属阴,其性凉而滋润,血虚有热,燥渴枯涸者宜之。人乳相比浓厚之味如熟地、山萸肉等更易吸收,且是血肉有情之品,晨服人乳,可以滋润枯燥,引导气血阴阳;饥时是脾运胃纳有需求的时候,叶天士抓住这个时机进补,以生脉散滋三焦避免参术之温燥,同时达到培补脾胃之功。对于此种脾肾俱虚,却不适用朝夕脾肾互补者,叶天士灵活发挥提出了解决方案,值得借鉴。
4 叶天士分治法的创新
4.1 分治不拘于朝夕
叶氏采用分治法的时间组合较为自由,除朝夕分服外,有早午分服、午晚分服、早午晚分服等法。在57则分治法医案中,由于同一患者有复诊情况存在,共有63次诊疗,其中,除一次为早、午、晚三方分服,其余均为二方分服,用药共127频次,分类统计见表2。

从表2可以看出,叶天士分治法仍以朝服和夕服为主,但在时间上亦不局限于朝夕分服。其中未特别说明服药时间者,笔者未发现有明显规律,暂不纳入讨论,关于食后服、午服、昼服的治法方药则如表3所示。可以看出叶天士午服治法多以化痰、利水为特征,午时阳气最盛,在此时祛除痰水等阴邪可以取得较好效果,例如肿胀门某案:“元海阳虚,是病之本,肝失疏泄,以致月真胀,是病之标。当朝用玉壶丹,午用疏肝实脾利水,分消太阳太阴之邪”。昼服五苓散也是同样的道理。天热之时,暑热耗气伤津,则可以在原本治法的基础上,午服生脉散益气生津,正如崩漏门某案:“交小暑后骤热。午后另煎生脉散”。

食后服资生丸,出自《指南·虚劳门》李二九案:“劳怯,形色夺,肌肉消,食减便滑,兼痰呛喉痛……病人述心事操持病加,显然内损,关系脏真……凡汤药气升,宜丸剂疏补。资生丸食后服。晨服:人参 坎气茯苓 黑壳建莲 五味 芡实,山药浆丸”。资生丸补脾胃,消食饮,清湿热,目的在于维持脾胃运化功能,使晨服药得以发挥补益脏真的作用。
食后服清热开窍之药,笔者推测可能是由于羚羊角等药物较为寒凉,故食后服药避免伤胃。至于午间用清解郁热、养阴清瘀热之法,其目的为何仍然有待探讨。总之,这些医案均体现了叶天士分治有时,却又不拘于朝夕用药,灵活变通的特点。
4.2 分治不拘于温补,多种治法兼施
薛己朝夕补法以温补为主,与之相比,叶天士在补虚的基础上使用了更多的治法,形成了自己的分治特色。叶天士旗帜鲜明地反对腻补,他认为除补虚外,祛除邪实、维持人身运转通畅同样是治病的关键,因此在补虚的基础上,叶天士分治法重视对标证、邪实的处理,常常将补法与他法分施,这也是他相较薛己有明显区别的地方。现将较能体现其分治特色的治法列表见表4。

从表4可以看出,虽然在具体治法上有所不同,但叶天士使用分治法的内涵是相同的,即在补虚之外,针对邪实不同而采取不同治法。这也启发我们在学习叶天士治法上可以举一反三,在运用时也可以有所发挥。
5 小结
叶天士在继承薛己朝夕补法的基础上进行了诸多发挥创新,形成了具有特色的分治法。在虚损病的治疗上,叶天士以脾肾双补、中下兼顾为特点,其分治法仍以治虚损病为主。叶天士临证注重体质的辨析,在现代的生活环境下,人体健康受到生活方式、饮食、外界环境等多方面的影响,导致当今虚损性体质、虚损病均占很大比例,在这样的背景下,此法大有用武之地。若能用心体会前贤之道,相信可以对临床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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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现代中医临床》,编辑校对/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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