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叶天士对乌梅药性的辨别及运用(文生 王宝家 杨宇)
乌梅首载于《神农本草经·卷中》云“梅实,味酸平,生川谷。下气,除热烦满,安心,肢体痛,偏枯不仁,死肌,去青黑痣恶疾”。其临床运用首载于《伤寒论》乌梅丸中云“以苦酒渍乌梅一宿,去核,蒸之五斗米下,饭熟捣成泥”。明清以来众多医家对乌梅的药性进行了阐释,或认为乌梅药性为酸收,以李时珍为代表,如《本草纲目·果部第二十九卷》云"乌梅,白梅所主诸病,皆取其酸收之义"。
或认为乌梅药性为酸泄,以杨时泰为代表,如《本草述钩元·卷十六》云“夫梅自春前独华。历木气之全。得宣于大火之流津。始告成功于果熟,是以梅实生津。独异于他味之酸者。由其本木气而宣泻,母盛乐趋于子也”。
乌梅的这两种药性理论认识延续至今也争论至今,如《中药学》云"乌梅,性酸,涩"、使得当今临床医生在选用乌梅时面临一定困扰。
对此,笔者发现叶天士已在其医案中讨论,并在其临床实践中加以印证。本文通过分析相关叶天士医案,归纳出叶天士辨析乌梅酸收,酸泄药性的学术思想,现分述如下。
1 乌梅主酸泄
叶天士云“青梅酸泄”,认为乌梅味酸,其药性主疏泄。疏,即疏通;泄,即发泄,升发,即言乌梅具有疏通气机,升发阳气的药性。
1.1据法象为酸泄,非酸收
叶天士常根据药物性情,颜色,质地以及药物的生成时间或取类比象等法象药理讨论药性。
法象药性开端于北宋《圣济经》,宋徽宗根据《黄帝内经》天人相应理论,结合当时盛行的"格物致知"的理学思想,提出"天之所赋,不离阴阳,形色自然,皆有法象"的法象药理学思想。徐灵胎总结了法象药理的具体使用,言"凡药之用,或取其色,或取其形,或取其质……或取其所生之时从药物形、色、质及所生之时等物性方面来探讨药物的药性。
叶天士根据法象药理,择乌梅的生成时间,阐明乌梅药性不是酸收而是酸泄,曰“梅占先春,花发最早,得少阳生气,非酸敛之收药”梅花小寒节(公历1月5或6日)开花花期到3月,初夏(公历5月中旬)乌梅开始成熟,颜色由青变黄时即可采摘,乌梅生长历经整个春季,春季于四时阴阳中为少阳,故云乌梅得少阳之气《素问悬解》日"春属木而主生,阳气舒布……俱布生气"。表明少阳之气在于升发阳气,敷布生气,乌梅禀受少阳生气,因此也具有升发敷布生阳之气的特性,故乌梅非酸敛之收药而主疏泄。
1.2乌梅非酸敛之收药
认同乌梅药性为酸收的医家,认同乌梅具有敛肺涩肠功效,治疗肺虚久咳,或久泄久痢等症。如李时珍说“敛肺涩肠,止久嗽泻痢”,但叶天士认为乌梅不具有酸收的药性,不能敛肺涩肠。
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咳嗽》肺虚久咳案中没有使用乌梅,将乌梅仅用于肝逆犯肺咳嗽案中石性一案:
患者石某,因肝气横逆乘胃侮肺,暴咳,只坐不得卧,本案暴咳不已,其病机属实证而非虚证,收敛之法是实证禁忌;其咳嗽病因是肝气横逆,而非肺虚气逆,因此治疗重点在泄肝,而非敛肺
安胃丸的治法重在泄肝安胃,而不是收敛肺气,可知叶天士认为乌梅不能收敛肺气。
叶天士喜用乌梅治疗泄泻、痢疾等胃肠疾病,分析这些医案,归纳得出叶天士认为乌梅不能涩肠,不具有收敛之性,新久泄泻、痢疾等病都可用的学术观点。
如《临证指南医案·泄泻门》中某性一案:
患者某性,素体胃虚,土虚木乘,故见腹鸣晨泄
此类晨泄,易被误诊为胃虚滑泄而用收敛药,叶天士对此进行了鉴别诊断,
"形质似属阳不足,诊脉小弦,非二神四神温固之症"
再如《临证指南医案·痢》中江性一案,患者江某,因为饮食物不节制,食物积胃肠不解,蕴湿蒸热,郁滞肠中气血而成痢疾,属实证,治疗以祛湿热饮食积聚为主,虽然历经三月不愈,正气受伤,稍佐以扶正即可,即叶天士“清疏带补之”之法,因此案中使用乌梅不是为了收敛止泻。
脾主升清,脾气的运动特点以上升为主,故云"脾宜升为健"。喜燥而恶湿,易受内外湿邪困阻,临床医生常用辛温芳香之品化湿运牌,如草果、砂仁等,以恢复脾气上升的运行;《黄帝内经》言"土得木而达",即言脾气升清还需要少阳之气相助。
乌梅味酸禀受少阳生气,得木之全气,具有升发敷布阳气之性,能助脾阳升发。若脾阳为湿邪所困,用辛温芳香之药化湿运脾升阳之时,添加梅相助,则开发阳更速。
如《临证指南医案·疟》案中吴性一案:
患者吴某,内因久积烦劳,未病先应,外感虐邪,正虚邪实,虐邪蕴伏脾胃日久不解
本案湿热蕴结,虚实夹杂,寒热相错,疟邪更有入阴的趋势,因此治疗就要清热除湿,升脾阳和胃气,透邪外出,案中乌梅与草果等配伍,则能更快地升脾阳,化湿气,透邪外达。
如吴鞠通云:
“虐来日晏,邪欲入阴,其所以升之使出者,全赖草果,俗以乌梅,五味等酸敛,是知其一,莫知其他也。酸味秉厥阴之气,居五味之首,与辛味合用,开发阳气最速,观小青龙汤自知”
要用于治疗暑湿及暑月酒食所伤等症,如《温热经纬·薛生白湿热病篇》二十六云“暑月病初起.…湿困太阴之阳。宜仿缩脾饮”,暑湿邪气伤脾阳,困阻脾气升发,治疗当化湿温阳,助脾气升散,正如薛生白言“太阴告困,湿浊迷漫,宜温宜散”,表明缩脾饮以温散寒湿,升发脾阳为主要功效,因此方中乌梅秉少阳之气,有助脾阳升发之功。
正如吴仪洛云“缩脾饮……佐以乌梅砂仁草果以快脾,而去脾所恶之湿”。“快”有痛快、爽快、舒适的意思,所谓“快脾”即言乌梅与砂仁。草果合用祛脾湿,升发脾阳,使脾爽快、舒适的意思。
肝内藏相火,主疏泄,喜调达而恶抑郁。或因精神刺激,或因外感受邪气等因素使肝气郁结,随之则有化热、横逆等变化。乌梅得少阳生气,能疏通气机,升发阳气,叶天士常用乌梅疏泄肝郁。
3.1 酸苦泄热
肝都化热之证,叶天士常用乌梅与黄连,川等苦寒之药合用以酸苦泄热,疏肝解郁。
如《临证指南医案·木乘土》案中郭性一案:患者郭某,肝郁化热,横逆犯胃,症见“脉弦、心中热、欲呕、不思食,大便不爽”。叶天士采用“酸苦泄热,少佐微辛”之法治疗,给予酸味之乌梅疏肝郁,白芍于土中泄木,桂枝味辛清扬疏肝,黄连、川楝子苦寒清热,共凑疏肝泄热之效,正如叶天士云:
“梅……非酸敛之收药。得连苦寒。内经所谓酸苦泄热也。以气与热俱无形无质。其通逐之法迥异。故辨及之"
再如《临证指南医案·暑》中江性一案:患者江某,外感暑湿邪气,暑邪深入厥阴,郁遏肝气,横逆犯胃,则见"自利,上下格拒"之症,肝内藏相火,肝郁化热,则见"舌缩,少腹坚满,声音不出"等症,故叶天士用黄连、枳实,淡干姜辛苦开降,配合人参半夏辛甘通胃阳以和胃;乌梅、白芍酸以疏泄肝经,配合黄连酸苦泄肝胃之热诸药合用共凑勉"酸苦泄热,辅正驱邪"之效。
3.2 辛酸泄肝
乌梅味酸疏泄,辛味疏散,乌梅常和辛味药合用,以加强疏泄肝郁之力,如《临证指南医案·呕吐》案中唐性一案:患者唐(氏)素体胃阳亏虚,痰浊内停,因恼怒动气致肝郁横逆,又受寒邪生冷,肝郁挟寒痰上逆,使胃失和降气血凝滞,故而突然胃腕大痛,呕吐涎沫。叶天士治疗用炒黑川椒、生干姜、人参并用,为大建中法,温中散寒止痛;白芍、桂枝为建中法,和营卫而止痛;诸药合用使胃阳恢复,寒散痰消。
仅用乌梅疏泄肝气,似乎力量不够,需得炒黑川椒等辛温药相助,即能加强疏泄肝气之力,又能温散肝经之寒邪,正如王子接在注解“安胃丸”中用川椒、乌梅药对的奥义说"辛酸同用,以化肝气",即言乌梅与川椒辛酸能化生肝之清气,因此乌梅得川椒等辛味药之助疏泄肝郁之力更强。
3.3 柔泄不燥
叶天士云肝为刚脏,参入白芍乌梅,以柔之也",叶天士用刚柔理论讨论肝的生理病理特点,以及白芍、乌梅的药性特点。
叶天士根据《内经》刚柔理论,认为"辛温香燥皆刚"即辛温香燥的药物为刚药;认为"酸能柔阴"、"甘咸柔婉",即甘、咸、酸味的药物为柔药。乌梅味酸,故为柔药。
如《徐批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第224案云:患者因大惊卒恐导致肝气逆乱,症见“气自少腹攻制心下则痛,气渐下归而散”。叶天士根据"仲景厥阴例,不以纯刚"的治法原则,在使用川椒、川楝、桂枝,淡干姜等刚药的同时,佐以乌梅、酸以柔之。
再如《临证指南医案.吐蛔》案中席性一案第三诊,“又,肝郁不舒,理进苦辛,佐以酸味者,恐其过刚也。仿食谷则呕例。人参、茯苓、吴萸、半夏、川连、乌梅”。叶天士治疗用苦辛之药疏肝理气,吴茱萸、黄连等药,并阐明肝为刚藏,辛苦之药恐其过刚,故佐以酸味药乌梅以柔润之。
4 乌梅炒制后方具有收敛之性
叶天士认为乌梅炒制后方具有收敛之性。如《临证指南医案.便血》案中汪性一案:患者汪某,肾虚日久,当春天阳气升动辄咳嗽,粪中带血。其病因病机是因为肾阴亏虚,阴不恋阳,阴虚阳浮,故叶天士用阴药固摄法治疗。用熟地、黑稻豆皮养肾阴;白芍、茯神、炒焦乌梅肉养肝阴,潜肝阳。
叶天士言用“阴药固摄”,摄有收敛的意思,即言养肝肾之阴,又有收敛之意,用排除法分析,本案方药中只有炒焦乌梅方具有收敛的作用。再如《临证指南医案.痢》案中周性一案:患者周(五十)患痢疾,又因嗔怒不已,致病留连,阴伤气坠。叶天士“摄阴”法即养阴固涩法治疗,佐以和肝。用熟地养肾阴,茯苓通胃阳,炒山楂、炒乌梅、木瓜酸泄肝安胃,用排除法分析,只有炒乌梅才具有收敛作用。
4.1 收敛止泄、止痢、止血
在《临证指南医案》中,乌梅炒制后使用共有14案,泄泻4案,痢3案,便血2案,木乘土、呃、疮疡、崩漏、产后各1案,主要用于泄泻、便血、痢三病的治疗中。
分析这些医案,发现其共同症状都是久泻久痢,或便血,其病因病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胃气大虚关门不固所致,所用药物中收敛固涩药与炒乌梅同用。
如《临证指南医案·泄泻》案中张性一案:患者张(妪),平素腹胀肠鸣,清晨泄,其病因病机是脾胃亏虚,土虚木乘,胃关不固,叶天士用人参、茯苓通胃阳,木瓜泄肝和胃,炒乌梅、炒菟丝子固脾胃而收敛止泻,全方共凑“熄肝风,安脾胃”之效。
如《临证指南医案·便血》蔡案:患者蔡某,三八岁,胃气阴大虚,故大便时结时溏,食少,每于春季便血,乃是胃气阴亏虚,阴弱少摄,春季阳升动血。因此叶天士认为东垣益气升阳之法不能使用,恐更伤阴液,议以“甘酸固涩,阖阳明”法即养胃阴收敛止泄止血之法为主。用人参、炒粳米益气养阴,木瓜泄肝和胃,禹粮石、赤石脂、炒乌梅,酸收固涩,阖阳明以止泻止血。
4.2收敛固涩而不敛邪
炒乌梅的收敛之性不强,如《临证指南医案.痢门》某案,"患者某,患疟疾,疟疾内陷厥阴,肝病传胃,为痢疾。人参、炒当归、炒白芍、炒乌梅肉、茯苓、淡吴萸、生香附汁、真北秦皮"。故叶天士用真北秦皮祛未尽之邪气,人参、茯苓通胃阳,吴茱萸、生香附汁理肝气,炒当归、炒白芍、炒乌梅肉养肝血益肝阴而不脂腻,炒乌梅肉还能收敛止泻,与秦皮同用收敛祛邪而不敛邪气。
4.3 炒乌梅酸收不腻
乌梅炒制后,其质地松脆干燥而不腻。
如《临证指南医案.痢》鲍案:患者鲍某,久痢导致阴液消亡,胃阴大虚不耐滞腻养阴之药,前医用阴腻柔剂之药养阴致胃关不和,善噫难饥,因此叶天士认为要择其不腻滞者调之,用人参、炙草益气,麦冬养阴,白芍、茯神泄肝,炒乌梅肉收敛止痢,麦冬、白芍、乌梅肉炒制后养阴而不腻滞伤胃。
总之,通过分析叶天士医案,得出叶天士辨乌梅药性为酸泄,只有炒制后乌梅药性才有酸收之性。叶天士对乌梅药性的理解、认识和运用,为我们当今临床医生讨论乌梅药性是酸收或是酸泄,以及在临床实际中如何运用乌梅,提供了学术经验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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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作者/文生,王宝家,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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