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我在东直门医院中医眼科门诊呆了三个多月，主要跟随矫红教授学习，期间也替祁宝玉老爷子敲了几次电脑。现在回想，颇为感谢诸位教授耳提面命，惜乎小子根器顽劣，不堪受学，白大褂兜里的笔记本又找不到了，所以两三年过去，在眼科学到的东西已然忘却不少。所幸一直有发朋友圈及保留聊天记录的习惯，搜寻一番亦有所得，于是草草作文，恐再忘失。尚祈妙见大菩萨加护，愿见者闻者皆得身心安稳，眼根清净。

（一）

曾于图书馆翻出一本陈达夫先生的《中医眼科六经法要》，参考《伤寒论》的六经辨证，结合眼科临床实际，用六经理论指导眼科辨证、组方、选药。将眼科常见自觉症状与医师诊查所见划归六经分属，如太阳目病，病势暴起，头痛目胀，白睛红赤，大眦内脉络粗大，再结合全身症状，用桂枝汤、桂枝加葛根汤等施治。阳明目病、少阳目病等各有类似论述，值得一读。

（二）

门诊时曾见一例急性闭角型青光眼患者，头目胀痛不堪，角膜水肿，模糊不清。处理予外点缩瞳眼药水、内服降眼压成药，同时开了内服汤药。

中医眼科和内科的辨证以及处方套路不同，或者说与现在的中医内科不同。说起来就是有点类似晋唐古风，从《千金》、《龙木论》到《审视瑶函》，组方的那个味道都相近。上面这例用的水牛角，古方大概率是犀角、羚羊角同用，因为肝经风火攻冲头目，故用凉肝、散风、利水以治疗。还有一例眼压更高、疼痛更剧烈的，处方直接给了川乌、羚角，目的就是散风、平肝、止痛。所以中医眼科不是只用点什么杞菊地黄，吃不吃没啥区别的药物，有时候手段还是可称老辣。

（三）

眼科有五轮学说，即将眼与眼周组织分为风轮（虹膜与角膜）、血轮（内外眦血络）、肉轮（上下眼胞）、气轮（球结膜及巩膜）、水轮（瞳孔及眼底），与五行、五脏对应，指导辨治。

但是呢，门诊的时候矫老师总说，眼底虽然属水轮，即肾脏所管，但是黄斑这个地方应该从脾脏论治。黄斑位置处在眼底的中央，颜色发黄，都是与中央戊己土相应的。比如中浆，与自身免疫有关，要多休息，增强体质，防止过度劳累及感冒，不然会反复发作，甚至可导致失明。矫老师治中浆多从脾脏入手，主以健脾利湿，常用二陈、三仁、四君、五苓加减组方，同时关注肝气疏布情况。

而对于中渗，则会再加上活血利水、化瘀除痰，这也与疾病的病理变化及后期转归有关。若是老年人，还需加上补养肝血肾精的药物，如四物五子丸。

（四）

对于慢性眼底病，比如老年黄斑病变、糖网、高度近视等，矫老师常在组方内加入四物五子丸。据她说，有研究确认的可以营养视神经的中药仅有川芎与枸杞子这两种，因此临床常用四物五子丸。

（五）

眼科喜用风药，即具有升散、疏泄、走动之性的药物。无论外眼病、眼底病，风药都是组方常见的选用对象。究其原因，眼睛位于人体上部，“巅顶之上，唯风药可到”；肝开窍于目，眼病多与肝脏有关，风药可调畅气机；外眼病多有夹杂风邪，风药更是必用之品。

门诊见过的外眼病，尤其白睛病变，比如过敏性结膜炎、细菌性结膜炎，来了就面红眼赤饱含热泪的，老师所给方药多是银翘散、桑菊饮，再加辛热散风，以及桑白皮、黄芩等清肺热（白睛属肺），偶尔遇到重症，也会用麻杏石甘汤去怼一下。

风药的使用也与玄府理论有关，眼有玄府（大概就是各种微循环），气血水火升降出入都依赖玄府的正常启闭（这句是我重组的），外感内伤等因素一旦妨碍了玄府的正常功能，眼睛就会扑街了。要恢复玄府的正常启闭，就要用灵巧流动之品，拨动气机，恢复功能。那么用什么药才能灵巧流动呢？就是风药。

（六）

祁宝玉老爷子善治小儿霰粒肿，门诊对象九成都是小孩。老人家年岁已高，所以每次门诊操作系统开药的都是年轻学生。我去敲了两次电脑呢，大概推测了一下他的一些经验。霰粒肿长在上下眼睑内，属于肉轮病变，主要应从脾胃入手治疗。问诊的时候老爷子尤其注重问大便情况，大便偏稀的，健脾；偏干甚至便秘的，消导。

除内服汤药，老爷子还会给予外敷及外点眼药。内服汤药与外敷方子随白大褂的笔记本一起找不到了，只能凭记忆努力还原如后。点眼用的是马应龙的八宝眼膏，睡前点一次，无论肿块长在上眼睑还是下眼睑，药膏都点在下眼睑内，大小如芝麻粒，点在下眼睑正中。此外，严格注意饮食，肉类、甜食、坚果一定要控制，因为这个病就是从肥甘厚味、痰湿积聚而生，再吃这些东西，岂不是自找麻烦。

据说有段时间，门诊求治霰粒肿的孩子太多，东直门附近药店的八宝眼膏都卖断货了，一支难求。

本人有幸长了一个霰粒肿，在左眼上眼睑内，已经有很多年了，从眼皮上可以摸到一粒芝麻大小的肿块。这块实在太小，动刀子割了不值当，所以一直养着。养着呢有一天突然就变大了，变成绿豆大，我想起祁老爷子给小孩吃药，吃两三月可以消掉，我也试试，看看他的套路对大人管不管用。

当时内服汤药处方用的是，陈皮、茯苓、法半夏、生甘草、皂角刺、路路通、生苡仁、防风、羌活、炒枳壳、浙贝、僵蚕、赤芍、焦山楂。本着人胖不怕多吃药对自己下手狠的原则，生苡仁用了60g。吃了15剂，肿块缩回了芝麻粒大小，然后我就没吃了，没见到完全消失的场面。

但是我觉得吧，小孩子体内干净，吃到全消应该还是有希望的，不像我们这种全身陈年顽痰死血，哪怕吃三个月，剩下芝麻粒大小的肿块也未必能消掉。（哦对我忘了点眼膏了……）

（七）

又说有一次我问矫老师，我家祖传高度近视，我让我妈吃点石斛夜光丸，如何？老师说，石斛夜光丸健脾补肝肾，对眼病是有益处，但是你要知道，高度近视很多到了后期往往是阳虚比较明显，要注意这一点。

我一想，中医眼科好像确实是这个说法，能近怯远之症（就是近视，但是说起来名字很高大上）本身就是君火不旺，不能烛照，常用定志丸。再加上老师临床观察的佐证，当前该做的大概应是囤点江油附片和新疆肉苁蓉🤔

（八）

门诊见了不少高度近视的患者，发展到后期确实很难处理，大多逃脱不了视力急剧下降以及失明的结局。所以每每遇到这样的患者，老师都转过头看我一眼，说，你要当心啊……

又说，根据老师的临床观察，教师与老干部容易发生黄斑水肿/黄斑变性/眼底出血/视网膜炸裂我推测，🌚大概是脾气过大的缘故吧🌚

（九）

电子设备的使用日益增加，目力耗损着实可观。读《审视瑶函》，有养目奇方。孙真人在《千金方》里说“人年四十已后，常须瞑目，勿顾他视，非有要事，不宜辄开，此之一术，护慎之极也。其读书博奕等过度患目者，名曰肝劳，若欲治之，非三年闭目不视，不可得瘥”，可以互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