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治不救

方廷闻,年五十二岁,有艾①妾,素勤劳多事。七月间得伏阴感寒之症。发热,小腹疼,已易老医数人,皆作暑热而治,或发散,或清暑,香薷天水之类靡不杂进。

①艾:美好。

延至十二日,一医云:“此积滞已久,内热已深,法当下之”。且自伐①云:“此症幸遇于吾,若他人亦不识此”。乃用大剂硝、黄,药一下咽,而委顿不堪。

①自伐:自夸,自夸其功。

因而次日又更一医,医见其身热未退,用清热和解之剂,无异曩①者之谋。次日复来,则云:“前者下之未尽,今宜复下之”。病人昏愦于无知,诸人不谙于药性,但见其平素虚名,唯唯听命而已,孰能与之商榷寒热哉?于是再以硝黄进之,便未通而奄奄待尽矣。

①曩:nǎng,从前,过去的。

次早急邀余过诊,见其仰卧睡椅,双眼露白,汗出如流,浑身冷若铁石,六脉全无。一仆从傍以巾拭汗,殆无停辍,而病者喘急之声断续之间仅存一线而已。大势已去,余乃力辞不治。举家闻言,环立而泣,出手中襁褓儿示曰:“方氏存此一脉耳,设果不讳,其谁育之?望先生发仁者之心,施意外之巧,试投一七剂,则永铭再生之德,否则以免他日之悔”。言罢复泣。

予亦不能恝①然出门,随用生脉散灌之,进药少选,喘急颇定,汗亦渐敛,手足略温,右脉隐隐现如蛛丝,便能言语,命人抬上藤榻。予乃再用人参五钱,附子三钱,黄芪三钱,白术三钱,黑干姜二钱,肉桂一钱,炙甘草二钱,面投一剂,鼾睡如常。

①恝:jiá,无动于衷;淡然。

薄暮前医复至,诊之云:“今日脉更好,大亏昨日一行”。其亲汪献臣知其错误,乃故诘之曰:“舍亲似觉虚极,可用些参否?”医曰:“伤寒无补法,人参一分亦不可用”。献臣暗晒曰:“一分固不可用,今两次已服过一两矣!”

晚间再诊,左手亦渐有脉,予方持一烛置床边,将欲观其面色,乃病者遽自向予伸舌,意谓予索观其舌也。侍立者见之,无不称贺,共喜再生。予曰:“未也,姑待之以观其变”。乃照前方,复进一剂。次日人事稍清,但小腹仍痛,为灸关元数蘸①。

①蘸:zhàn。

乃弟从真州趋至,闻往日之仓惶,见此时之宁静,向余称谢曰:“家兄幸可免死矣!”余曰:“未也,姑待之以观其变,不变则从此更生,若变,予亦莫能逆睹”。照前方又进一剂,薄暮腹中作响,大便遽行数次,而手足复冷,脉亦渐无,次日又泻十余度,小便染衣皆黄,大便犹作大黄之气。余曰:“即此是变,劳而无功”。乃弟诘余曰:“连日服尊剂,奈何遽泻泄也?”余曰:“此前人之衍,非不佞之过。盖令兄症属阴寒,而医复以寒药治之,譬如冷水浇冰,乌能解冻。前者两用大黄之时,令兄胃气已败,故停蓄不行。今数日悉皆参芪温补之剂,元气稍回,药性复动,正如服毒在中,不竭不已,安能望其复活哉?”

众皆首肯余言,深恨相接之晚。虽然病固不起,犹能三日之生,大嘱身后之事,此亦不佞之功也。若果早延数日,定保无虞。但不识前者诸医,风闻其变,亦尝凄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