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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礼恩师:怀念恩师张志远(张成博 王振国)
编者按:2017年11月7日,第三届国医大师、山东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张志远因病逝世,享年98岁。张志远具有深厚的中医理论功底,从事中医临床、教学工作七十余年,是山东中医药院校教育先行者。谨以此纪念这位杏林大师。
张志远:学高身正无愧师 锦章流韵千秋誉
作者:张成博 单位:山东中医药大学
我的恩师张志远教授于2017年11月7日仙逝,大师远去,作为弟子,肝肠寸断,恩师音容笑貌,至今仍在眼前,每思及恩师,心中有敬仰,有钦佩,有不舍,今清明节将至,撰文一篇,以表思念之情。
张志远教授1920年出生于山东省德州市,幼入私塾读书,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后承父命,拜耕读山人为师,学习医学。张老弱冠时,曾在天津、德州等地行医。1955年山东省卫生厅中医处为加强对中医学术的研究,拟筹办山东省中医研究所中医研究班。但因当时建所相关的专业人才奇缺,故先以山东省中医研究所的名义从全省范围内招揽中医精英,以筹办第一期中医研究班。1956年6月,在当地已小有名气的张志远被当地卫生部门推荐至山东省中医研究班学习,成为第一期研究班学员。1957年研究班结业后,张志远因学识丰富且有培养前途而被留至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任教师,为全省中医界培养师资。1958年,山东中医学院(现山东中医药大学)成立,张志远先生成为山东中医学院建院“八大讲师”之一。
自1957年始,张先生从教数十年,可谓桃李满天下。张先生知识面广,无论是基础类课程还是临床类课程,他均可以承担。他先后讲过基础类的课程如《中医医史》《伤寒论》《中药学》《中医各家学说》等,也讲过临床类的课程如《中医妇科》《中医内科学》等。先生对于所讲授课程都成竹在胸,脱稿讲课,听过张先生讲课的人无不敬佩其博学多才。
先生之所以脱稿授课,是其父亲对他的要求,先生自年轻时便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外地的学者请先生去讲学,先生从不带讲稿。别人有时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想讲什么,张先生说:“想学什么你说吧,我什么都可以讲。”张先生学问之高,在山东中医学院是出了名的,全校的人均称他是“活字典”,张先生就是有这样的气魄!比如有一次去苏州开会,遇到上海中医学院的裘沛然老,裘老请先生到上海讲学,希望给上海中医学院的师生讲讲徐灵胎的家世、生平和著作及对后世的影响。裘老是中午在火车上吃饭的时候跟先生提出邀请的,下午就安排开讲,间隔时间只有3个小时。裘沛然老担心:时间这么短,突然发出邀请,张先生能准备好吗?先生欣然同意,并说:“这是硬功夫,把学问搞熟了,它就在你的脑子里。”先生96岁时受山东省中医药管理局邀请为全省中医骨干培训班连续讲课近4个小时,依然是脱稿讲授,作为弟子的我自愧弗如!张先生讲课时对本科生实行启发式教学,给研究生或青年教师讲课时则采用百鸟捧日、连环跳跃法等。这些方法来源于先生的老师耕读山人及清代一些老先生讲文、史、哲时所用的方法。先生有时讲授《伤寒论》《金匮要略》即采用连环跳跃法,从“横”的方面一以贯之,纵横结合,以横为主,找出内在逻辑,突出证、方、药、治。
张先生对弟子总是诲人不倦,我自毕业之后留在中医医史教研室工作,在做学问方面,张先生总是在关键之处加以点拨,提点我读书做学问。在先生的指导下,我阅读了大量书籍,为以后做学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先生对学生品德也有严格的要求,他一生历史清白、淡泊名利,为我们做出了很好的示范。先生常说:“我希望安安静静地研究学问,对社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此生足矣。”他说:“现在的人名利思想占百分之八十。我收学生有个标准,德要占百分之九十,才能占十分之一,我不要有才无德的人。现在有些人,学历很高,但德行不高,反把这一生都误了。”
先生著述等身,是集中医各家学说、中医文献、中医临床于一身的大家,代表作《中医源流与著名人物考》有57万多字,因原稿字数过多,先生整理成书时删去了五分之三,即原稿是140多万字的巨著。作为弟子,我对先生写作此书的过程是亲见亲闻的,用先生自己的话说便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历四十年写成的”。先生利用业余时间,带着干粮背着水,到各个图书馆查阅资料。总之,先生是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四十余年的时间,获取了一万多种参考文献,才著成此巨著。
先生在临床方面的著作亦很多,《国医大师张志远用药手记》《张志远临证七十年日知录》《张志远临证七十年医话录》《张志远临证七十年精华录》《国医大师张志远医论医话》《国医大师张志远习方心悟》《张志远临证七十年碎金录》等临床著作是他一辈子的临床经验结晶。先生自弱冠行医,已历70余年,上世纪50年代末期,先生留在山东中医学院任教,但并未放弃临床,而是仍在临床行医,给学生临床带教。97岁高龄时,先生仍拄着拐杖,风雨无阻,一周5个半天在门诊为患者诊病,在去世前的20天还在上门诊!
张先生曾说过:“过去中医界老师带徒弟会有所保留,所谓传理不传方,传法不传药,传药不传量,传量不传巧。这也致使有些宝贵的经验不能传下来。”所谓“传理不传方”,即给徒弟讲大道理,但不给徒弟方子;“传法不传药”是将方法告诉徒弟,不传药;“传药不传量”,将所用的药物给徒弟讲授,但不谈剂量。此药的剂量在什么情况下多用,在什么情况下少用,不谈剂量问题;“传量不传巧”,剂量告诉徒弟,但其中用药之“巧”,师父就抱着不放了。先生说:“这些经验,我都传授出去,既传道,也传方;既传药,也传量,传应用之巧。我如今已90余岁,把这些经验传出去我也好一身轻松,回归道山了。”先生的临床著作出版后,一位近六十岁的老中医评价,这些书中全是干货,是真正的名老中医经验!
总之,先生学问扎实、为人谦逊淡泊,无愧国医大师之称。
作者:王振国 单位:山东中医药大学
2018年4月,清明时节,莺飞草长。第三届国医大师张志远先生仙逝已经5个月了。我坐在书房,翻阅着先生90岁以后出版的《张志远临证七十年医话录》等医籍,感慨万千。先生逝世前一周跟我谈话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先生已是98岁高龄,重病在身,进食艰难,但依然兴致勃勃地谈了一个多小时。有些细节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模糊,而先生却清晰如昨,不能不叹服先生惊人的记忆力。仅书随先生学习时印象最深的二三事,以为纪念。
读万卷书
1979年,我考入了山东中医学院(现山东中医药大学),其间印象最深的老师莫过于张志远先生。先生讲课从不带讲稿,中医的历史文化、名家学说、独特思想、临证用药,和着生动的事迹、典故,真如孔夫子般“侃侃如也”,逻辑清晰,主题突出,出口自成锦绣文章。当时先生即有“活字典”之誉。
1984年我考研,有幸成为先生的入室弟子。入学伊始先生即谆谆教诲:学无捷径,唯有读万卷书。后来知道,先生自号“三拙氏”,曰“眼拙、手拙、口拙”,是时时提醒自己,只有勤能补拙耳。那些年,我真正见识了先生读书之勤奋与刻苦。一是早起。当时先生已64岁,每天早晨4点起床,在家读书1小时,待街上卖早点的开门,先生一般买上两个烧饼,带到办公室,就一杯开水吃下。然后顺便到我们宿舍,喊我们几个研究生起床晨读。待大家上班时,先生实际已读书写作3小时了。二是有恒。先生治学,广览博涉。上世纪80年代的济南藏书的地方并不多,我们学校西邻山东师范大学,往东不远则是山东大学,大明湖畔则有山东省图书馆。这两所大学的图书馆和省图,先生每周必去1次,是必修功课。
先生常以《论语•子张篇》教育我们:“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明末清初著名学者和思想家顾炎武“稽古有得,随时札记,久而类次成书”的治学方式及其巨著《日知录》,被先生一生奉为楷模。今日翻阅《张志远临证七十年日知录》,发现有很多条目都是当年先生读书访友的笔录,吉光片羽,弥足珍贵。当时没有电脑也没有其他工具,只能一笔一笔地书写。晚年严重变形弯曲的右手前臂,还有两千多万字的读书笔记,就是先生近一个世纪的读书生涯给我们留下的最后印象。
行万里路
先生常说,学问二字,一是学,二要问。在读万卷书的同时,还要行万里路。他常常用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序》所谓“切脉诊候,采药合和,服饵节度,将息避慎,一事长于己者,不远千里,伏膺取决”的精神教育学生。
上世纪80年代初,长途交通仅有绿皮火车,汽车也不多,行路之难是现在难以想象的。每次出发前,先生总叮嘱我买上数十个烧饼带着,作为其后一周我们师徒免于饥饿的给养。就在那些年里,先生带着我们千里寻访叶天士、薛生白、吴鞠通、王孟英的故里和行医足迹,寻访四大医家的学术传承和遗著,观察当地的风土人情,习俗物产,了解他们常用的一些地产药材。我们也泛舟太湖,登洞庭西山,夕阳之下,波光之中,先生为我们讲述《温热论》的来历:叶天士终生忙于诊务,无暇著述。《温热论》就是叶氏某日与弟子泛舟太湖,口述临床经验,由弟子记录整理而成。随着先生的讲述,我们耳畔似乎回响起叶氏娓娓的吴音:“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书本上枯燥的温病理论马上生动鲜活起来。
先生学识渊博,但每一点新知、每一个验方来自何书,得自何人,都记得明明白白,从不贪为己功。《张志远临证七十年日知录》出版时,96岁的先生亲笔写下这样一段话:“老朽束发受书,在家父寒江遗翁、业师耕读山人苦心栽培下,步足杏林,于今七十余年。回首往昔,低首目前,学无长进,马齿徒增,三省吾身,甚感愧疚,恐难再有所建树也,现将古圣、先贤、家传、师授、同道、医友、个人和门生临床经验汇聚成册,下里巴人又灾梨祸枣,望阅者指正!”读之不禁潸然!
35年师生情,弹指一挥间,先生已远去。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教诲,影响了我一生。清明时节,心香一瓣,致奠于先生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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