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脉微”的特殊涵义

《伤寒论》论述微脉共涉及34条，分别兼以弱、涩、沉、细、缓、数等。多主阳气虚衰，如“少阴病，脉微，不可发汗，亡阳也”（286），其脉理和主病与后世脉法相同。然而，《伤寒论》的“脉微”尚有几种特殊的涵义，值得注意。

（一）示邪退

287条云：“少阴病，脉紧，至七八日自下利，脉暴微，手足自温，脉紧反去者，为欲解也。”脉紧主寒邪盛，脉由紧突然变微，就是脉势由盛实转为小弱，表示寒邪已退之兆，故称“为欲解”。又365条“下利，脉沉弦者，下重也；脉大者，为未止；脉微弱数者，为欲自止，虽发热不死。”汪苓友注云：“脉微弱数者，是阳邪之热已退，真阴之气将复，故为利自止也。”脉微，是与前 “脉大者” 比较而言，具有相对的意义。大者病进，既然“脉大者，为未止”，脉由盛大转为小弱，提示邪气衰退，自然“为欲自止”。以上两个脉“微”，均非主阳气微而示邪气退。

（二）意沉伏

太阳蓄血证是热与血结于下焦之大实证，脉必当沉实而有力。然124条论述蓄血重证仲师却云 “脉微而沉”，按主病之常法，微脉当主阳气虚，与蓄血证热实病机恰恰相反。显然，此 “脉微”绝不可作 “极轻极软”之微脉解，而是形容热与血结，气血阻滞，脉极沉伏，难以触指。正如陈平伯云：“微者，举之不足；沉者，按之有余。不得作沉微解。”

（三）做比较

用比较的方法进行对比鉴别，是仲师最擅长运用的辨证方法。如245条云：“脉阳微而汗出少者，为自和也，汗出多者，为太过；阳脉实因发其汗，出多者，亦为太过，太过者，为阳绝于里，亡津液，大便因硬也。”关前为阳、主浮脉，故“阳微者，中风之脉，阳微缓也。阳实者，伤寒之脉，阳紧实也”（喻嘉言）。显然，此条脉“微”与“实”，虽言脉象，其实质是太阳中风证与太阳伤寒证脉势之有力与无力的比较而已，是比较之词，绝非微脉与实脉。何以证之？文中脉阳微曰 “汗出”，脉阳实曰“发其汗”，不正是太阳中风的自汗与太阳伤寒的发汗吗！何况，既属太阳表证，脉又岂能“微”！

（四）是副词

23条云：“大阳病得之八九日，如疟状，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人不呕，清便欲自可，一日二三度发，脉微缓者，为欲愈也。” 166条云：“寸脉微浮，胸中痞硬，气上冲喉咽不得息者，此为胸中有寒也，当吐之，宜瓜蒂散。”此二条脉微之“微”，实是副词，绝非脉象，作稍微、微微解。这是因为太阳病与寒痰结于胸中的瓜蒂散证均属实证，不可能出现微脉。23条是太阳病已八九日了，且症见 “热多寒少，一日二三度发”，说明太阳伤寒，正气将复，邪气已退，表闭亦轻，故脉微微地呈现缓象，脉由紧变缓，示病向愈，故云 “为欲愈也”。166条寒痰内结，脉当沉紧或弦紧，因病位在胸，寸主上焦，故寸部与关、尺相比脉稍微见浮。

值得推敲的是327条“厥阴中风，脉微浮为欲愈，不浮为未愈”。厥阴病可以出现微脉，而微脉极轻极软，沉而难寻，恐不当与浮并见。我认为此条“脉微浮” 有两种解释。其一，微是副词，非指脉象，即厥阴中风，脉微微见浮者，示邪退阳复，故“为欲愈”。其二，可能句逗有误。如改为 “厥阴中风，脉微，浮为欲愈，不浮为未愈”，亦合乎道理。正如《医宗金鉴》所云：“脉微，厥阴脉也；浮，表阳脉也。厥阴之病，既得阳浮之脉，是其邪已还于表，故为欲愈。”

总之，《伤寒论》脉微，不唯专主阳气虚，尚有示邪退、意沉伏、做比较以及只是副词非指脉象等特殊涵义，体现了仲师论脉辨证的灵活性。

二、“弱脉”的特殊涵义

确切地说，弱脉在《内经》《难经》及《伤寒论》中，仅是脉气不足、应指无力的笼统涵义，与脉“虚”并无多大区别。王叔和在《脉经》中，才给弱脉确定了“极软而沉细，按之欲绝指下”的概念，并与濡脉对称。这一概念，基本上为后世沿用至今。因此，我们对《伤寒论》弱脉的理解，应该用历史观去分析看待，不可生搬硬套“沉而细软”的现代弱脉概念。如98条“得病六七日，脉迟浮弱……”这里的“迟浮弱”，只是言脉浮迟无力而已。若执以后世弱脉概念，则“弱”属沉脉范畴，是不可能与“浮” 脉并见的。

正因为《伤寒论》中“弱”脉的概念比较笼统，故而其临床意义也比较复杂，大致有以下几种：其一，主正气虚弱。亳无疑问这是弱脉主病之常，如“太阴为病，脉弱”（280）。其二，示邪结尚浅。这属于相对论述脉象主病的范畴，如251条“得病二三日，脉弱，无太阳柴胡证，烦躁，心下硬；至四五日，虽能食，以小承气汤，少少与，微和之，令小安；至六日，与承气汤一升……”本条的脉“弱”，既不是沉而细软，也非应指无力，而是脉尚未结实强劲即为之“弱” 也。以此说明“二三日”虽“烦躁、心下硬”，但阳明邪气尚浅，热结未实。可以推测，“至四五日”，其脉必不“弱”了，故“虽能食”仍“以小承气汤一升”。其三，示邪气衰退。此亦属相对比较述脉的范畴，如365条：“下利，脉沉弦者，下重也；脉大者，为未止，脉微弱数者，为欲自止，虽发热不死。” 显然，本条之“弱”，是与“弦”“大”比较而言，可以说，脉不弦大了，即为“弱”。说明邪气衰退，其病进邪盛之脉气（弦大）亦随之而减弱了。其四，示脉有胃气。这就属于特殊的脉势描述，如“平脉法” 云：“濡弱何以反适十一头？”（77）“十一头”，即五脏六腑也。这里的“濡弱”，即是脉气柔软和缓之意。五脏六腑皆借胃气以生，其脉亦皆以有胃气为贵，故云“反适十一头”。再如“平脉法”论“东方肝脉”的“其脉微弦濡弱而长，是肝脉也。肝病自得濡弱者，愈也”（48），以及《内经》的“脉弱以滑，是有胃气” 等，均是以 “弱” 为柔和，示脉有胃气也。